第86章 第86章
龙袍的袖口擦过雉堞,蹭上一片灰白。
“陛下!”
“快传太医——”
“抬回宫!立即抬回宫!”
城头顷刻乱作一锅粥。
天子竟在众目睽睽下昏厥,这消息若传开,洛阳的根基怕是要震三震。
远处,周仓勒马回转,铁盔下的脸被汗与尘染得斑驳。
他朝裴元绍咧嘴,声音里带着马蹄踏碎骨头的快意:“瞧见没?站着等死的牲口罢了!”
裴元绍颔首,目光扫过混乱的城墙:“按大头领吩咐,分头去城北城南,太仓武库里的东西,能搬则搬。
日落前城西汇合。”
周仓抱拳,缰绳一扯,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洛阳西郊,一辆轱辘吱呀作响的旧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爬行。
车夫第三次回头看向垂着布帘的车厢——里头传来的咳嗽一声比一声急,仿佛要把肺叶也撕扯出来。
“吁!”
他勒住马,掀开帘子,眉头拧成了结:“这位爷,您这身子骨……真能撑到凉州?几千里路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小老儿可吃不起官司。”
帘内是名中年文士,面色蜡黄如旧纸,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
他勉强摇头,气息微弱:“无妨……继续走吧。”
他叫贾诩,字文和,凉州武威人。
二十岁被举为孝廉,在洛阳当了十几年寂寂无名的郎官。
没钱打点,性情又不讨喜,去年一场风寒耗尽了积蓄,只得辞官返乡。
至少故乡还有几亩薄田,饿不死人。
车夫叹气放下帘子,正要扬鞭,忽闻身后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晴空万里,何来雷声?他扭头望去,只见洛阳方向烟尘冲天,如同巨兽扬起的鬃毛,渐渐吞没了巍峨的城楼轮廓。
“坏了……出大事了。”
常年走江湖的经验让他寒毛直竖。
贾诩闻言,颤手挑开后窗布帘一线。
烟尘之中,隐约有金属的冷光闪烁,像野兽龇出的牙。
他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沉下:“是流寇……快走!现在就走!再晚便来不及了——”
车辕上的汉子听见“贼寇”
二字怔了怔,满脸困惑地扭头:“洛阳城脚下,天子眼皮子,哪来的贼寇?莫不是西园那帮新练的兵?”
他话音还没散进风里,远处就炸开了隐约的嚎叫。
官道上的人群像被捣了窝的蚂蚁,黑压压地漫过来——搀着老人的,拖着孩子的,牛车吱呀乱响,马车慌不择路。
更多人干脆踩进道旁野地,深一脚浅一脚往坡上涌。
“逃命啊!那八百个杀神追来了!”
“再不跑,脑袋就得挂马鞍上了!”
一匹快马擦着车厢掠过,鞍上骑士回头吼:“老哥!舍了这车吧!那些骑马的一到,见活物就砍,见东西就夺!迟一步,命就没了!”
“啥?!”
车夫呆了片刻,猛然醒悟。
可这车是他吃饭的命根子,丢了往后怎么活?他咬牙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车轮又骨碌碌转起来,可那速度慢得让人心口发紧。
车厢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车夫脊梁上。
他额头的冷汗成串往下滚。
很快,背后滚来了闷雷般的蹄声。
车夫扭头一看,魂都飞了——黑压压的骑队像潮水般卷来,举过头顶的刀锋映着天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他怪叫一声,从车辕上滚落,扑进路旁浅沟里,直接挺趴着装死。
这招是当年在边关逃命练出来的,救过他好几回。
流寇的马队呼啸而过。
十几骑从大队里分出,直扑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嘿!”
一个敞着怀的汉子策马追上,一把攥住惊马的缰绳,扭头大笑,“头儿!又捞着一匹!就是瘦得硌手!”
“瘦也得留着,不能骑就宰了分肉。”
“得令!”
那流寇应着,顺手扯开车帘。
里头歪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
流寇朝外喊:“头儿!车里还有个喘气的,咋处置?”
“能用马车的都不是穷酸。
照旧,宰了!”
“明白!”
流寇眼里凶光一闪,手里那柄磨得锃亮的 就往前递。
“慢着!”
车里的男人不知哪来的气力,嘶声喊,“我和你们马萧头领——是同乡!”
“嗯?”
流寇手腕一僵,刀尖险险停在对方心口前。
冰凉的刃口隔着衣料刺得皮肤生疼。
“头儿!”
流寇扭头高问,“这厮说和总头领是同乡。
总头领提过同乡能不能杀吗?”
不远处的小头目打马靠近,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总头领好像……没说过能杀吧?”
流寇眼里的凶光又聚起来:“那就是能杀。”
中年男人急得声音都劈了:“我不止是同乡!我和你们头领是旧识!早年有交情的!”
“旧识?”
小头目愣住,捅了捅旁边同伙,“‘旧识’是啥玩意儿?”
那流寇茫然摇头,刀却缓缓又抬了起来。
中年文士喉间挤出一声闷哼,用袖口胡乱抹了把额上冷汗,声音发颤:“故交便是旧识,是知交,是手足。
我认得你们大头领,他姓马名跃,表字伯齐,凉州人,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可对?”
那流贼扭头看向小头目:“头儿,他说是大头领的手足,这来头不小。”
小头目略一沉吟:“既然是大头领的手足,自然杀不得。
放人,还他马匹,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