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郭图盯着那些脚印看，发现它们间隔完全一致，就像用尺子量过。

这个细节让他后背发凉。

“关西五十里内还有三处烽燧。”

典韦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左肩甲胄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麻布。

马萧没接话。

他正望着关内那条官道，道旁歪着几辆粮车，袋子里漏出的粟米被血泡成了暗红色。

有只乌鸦落在车辕上，歪头啄了啄，又飞走了。

“降卒共三百二十一人。”

裴元绍从阴影里走出来，铁护腕上凝着层霜，“都押在瓮城里。”

郭图捻了捻稀疏的眉毛。

他注意到马萧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拇指有节奏地摩挲着吞口处的铜钉——那是他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弩车和云梯不能传出去。”

郭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裴元绍转身时斗篷扬起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短斧。

斧刃上还粘着几根头发。

高顺突然开口：“昨夜值守烽燧的队率，是我同乡。”

关墙上静了片刻。

风从箭孔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哨音。

“那就让他最后一个走。”

马萧说。

他拇指停止了摩挲。

许褚从西边马道上来，铁甲缝里冒着热气。

他摘下兜鍪，额发全贴在头皮上。”清点完了，能用的箭矢不到两千支。

滚木礌石倒是够。”

“不够。”

马萧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关楼里每一张脸，“打下洛阳之前，我们得先往南走一趟。”

管亥正在擦拭刀身的手停住了：“南边？”

“穰山。”

马萧吐出这两个字时，关楼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三个月前陷在那儿的弟兄，骸骨该捡回来了。”

郭图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典韦默默把战戟 了砖缝，许褚重新戴上了兜鍪，高顺解下腰间的水囊——不是喝，而是缓缓浇在垛口上，冲淡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

绞盘又响了。

这次是放下吊桥。

郭图怔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原以为那三百人与四千部众已被当作弃子，此刻却听见要回师救援——甚至不惜放过近在咫尺的洛阳。

这真是那位以铁血著称的领袖会做的决定吗？

马萧的声音斩断了他的思绪：“不仅是周仓的三百人，廖化所部四千弟兄同样要救。”

一旁的高顺胸膛起伏，抱拳喝道：“大头领明断！”

尽管昔日与廖化有过摩擦，但他从未将那四千人视作外人。

即便对方不愿听令，他也未曾刁难，甚至让出了长社城。

郭图急步上前，压低声音：“虎牢关刚破，洛阳尚不知情，此刻轻骑突袭很可能一举夺城。

若先折返长社，再图洛阳，只怕良机转瞬即逝啊。”

马萧侧过脸，关外寒风卷起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机会丢了还能再寻，兄弟没了就永远没了。

一百次战机也抵不过一个同生共死的弟兄。”

“可长社已被数万汉军精锐合围，恐怕……”

郭图喉结滚动。

“纵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

马萧截断他的话，语气像冻硬的铁石，“不必再劝。”

管亥、许褚、高顺三人同时抬头，眼底似有暗火窜动，脸颊涌起血气翻腾般的潮红。

马萧骤然转身：“高顺听令！”

“末将在！”

高顺踏前一步，甲胄铿然作响。

“留八百精锐与你守关，其余颍川弟兄全部至关前集结。”

“得令！”

“管亥。”

“在！”

黑壮汉子声如闷雷。

“八百老营弟兄，全数集结待命。”

“遵！”

二人快步离去。

马萧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并未回头：“公则。”

郭图躬身贴近：“属下在此。”

“你留下辅佐高顺守关。

三日之内，虎牢关绝不能失。

三日内，我必率军归来。”

郭图沉默片刻，重重抱拳：“属下以性命担保。”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关隘的寂静。

正在休整的士卒们从各处奔出，在管亥与高顺的呼喝声中于关前空地迅速汇聚。

尘土飞扬间，黑压压的人阵转眼成形。

马萧立在关墙之上，目光如淬冷的刀刃缓缓扫过阵列。

嘈杂的声响渐渐平息，所有视线都凝聚在他身上。

“我手下亡魂无数。”

他忽然扯动嘴角，笑意却比腊月霜风更刺骨，“贫的富的，男的女的，官军百姓……多得数不清。

所以世人骂我屠夫，叫我马屠夫。”

郭图将头埋得更低，下颌几乎抵住前襟。

青筋在马萧的脖颈上扭动如蚯蚓。

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从裂开的胸腔里直接喷涌而出，撞在虎牢关斑驳的墙砖上，又碎成千万片锋利的铁屑，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降卒的脑袋，砍了便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