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
长社城北,流寇营盘扬起漫天尘烟。
嘶鸣裂空而起,一匹黑鬃骏马人立扬蹄。
“好筋骨!”
许褚铁钳般攥住缰绳,蒲扇似的掌心抚过马颈,眼中迸出灼亮的光,“千里挑一的龙驹。”
马萧眉峰微挑:“仲康懂得相马?”
许褚声如闷雷:“古来善观马者,察口齿知寒温,观眼目识性情,摸骨骼断耐力。
赵有王良,秦出伯乐,皆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马萧虽未尽懂那些古语,心下却已了然。
这虎将不仅膂力惊人,竟还深谙马性。
对渴求铁骑的流寇而言,这份能耐比黄金更珍贵。
“许褚听令。”
壮汉胸膛挺如磐石:“在!”
“即日起,营中所有战马由你统管。
若有半分差池,军法不容。”
“遵令!”
蹄声再度撕裂营盘寂静。
又一队骑兵驱赶着散马涌入辕门,草屑与尘土搅成昏黄的雾。
周仓从马背滚落,大步流星奔至马萧跟前,络腮胡间咧开畅快的笑:“大头领,最后这批二百来匹收齐了!还有几百匹惊散荒野,百来骑逃回了汉军大营。”
他眼底烧着炽热的火光。
自扯起黄巾旗号,何曾有过这般痛快?那些乌桓骑手面色青紫地从鞍上栽落,几乎未动刀兵,三千铁骑便如雪崩瓦解。
望着原野上悲嘶狂奔的无主战马,流寇们的狂笑震得野草低伏。
裴元绍搓着手凑近,嗓音因激动发颤:“伯齐,加上这些,咱们手里已有两千五百匹好马!往后弟兄们撒开腿跑,再不用眼馋官军的四条腿了!”
郭图目光扫过马萧侧脸,那张脸上凝着一层霜。
没有半分大胜后的灼热,连眼底都沉着化不开的暗影。
这冷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郭图瞧得真切,马萧眉峰下压着的,是比夜色还浓的忧虑。
三千乌桓骑化作焦土,八百流寇凭空得了两千匹好马,任谁也该畅快大笑。
可这屠夫,为何反而像背负了更沉的石头?
“报——”
一名斥候扑跪在地,尘土沾了满脸,“孙仲将军阵亡,廖化将军已带残部退回长社。”
“叫他立刻来见我。”
马萧转身时帐帘被风卷起,刮出一声裂帛似的响。
郭图、裴元绍、许褚、典韦、周仓、管亥、高顺等人默然随入,分两列立定。
马萧在案后坐下,指尖叩了叩粗糙的木面:“公则,图。”
郭图趋前,自怀中抽出一卷鞣制的羊皮,在案上徐徐铺开。
马萧的视线像刀锋般刮过那些墨线勾勒的山川城池,半晌,眸底掠过一片阴云。
他忽然抬头:“高顺。”
“在。”
“各部颍川兵,还剩多少?”
高顺声如铁石:“原彭脱部千余人,卞喜部千余人,张梁、何仪旧部九百余,总计三千。”
三千。
加上廖化带回的人马,便是六千。
这一仗折了多少血肉,活下来的却都是淬过火的精钢。
更紧要的是——张梁、何仪、彭脱、卞喜、孙仲,那些能掣肘的名字,大多已埋在黄土下了。
放眼颍川,再无人能挡他的路。
只要摁住廖化,这六千条性命,便是他掌中下一把淬毒的刀。
“廖化将军到。”
“进。”
帐帘掀起,廖化大步踏入,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抱拳:“参见大将军。”
马萧的声音陡然劈下,像冰锥砸地:“廖化,你可知罪?”
廖化怔住:“末将……何罪之有?”
“四大护将,你居其首。”
马萧身子前倾,阴影笼罩半张桌案,“彭脱、卞喜、孙仲皆殁于阵前,长社险遭破城——若非高顺死守,夏侯渊早已踏平营垒。
你这督军之责,是如何担的?”
廖化喉结滚动,嘴唇颤了颤,却挤不出一个字。
那些同袍的脸在眼前晃过,他最终垂下头,肩胛骨在甲下微微发抖。
“我问你,认不认罪?”
“……认。”
“好。”
马萧靠回席上,声音缓了,却更沉,“自今日起,贬为百人将。
你可服?”
廖化指甲掐进掌心:“服。”
马萧目光转向左侧:“高顺听令。”
高顺踏出一步,甲叶铿然:“在。”
“即日起,你统颍川步卒六千。
我要他们三个月内,能撕开任何敌阵。”
“遵命。”
曹军大营,火把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程昱将竹简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干涩:“主公,颍川一役,我军折损两千一百余人。
曹洪、夏侯渊、乐进三位将军……至今无踪。”
曹操望着帐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良久,才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不必寻了。
这般时辰未归,便是回不来了。”
帐中烛火摇曳,陈宫话音方落,夏侯惇便掀帘闯入,甲胄碰撞声惊散了凝滞的空气。
他喉结滚动数下,才挤出话来:“子廉与妙才都活着,已在归途。”
曹操猛地从席上探身,五指攥得几案吱呀作响:“文谦何在?”
夏侯惇别过脸去,盯着帐壁摇曳的阴影,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陷在阵里了……尸首寻回来时,掌中长矛还攥着,指节都掰不开。”
案上陶盏被扫落在地,裂成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