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波武部溃散!”
“孙仲部溃散!”
“廖化部溃散!”
“彭脱部溃散!”
每一道军报落下,毛阶眼底的冰层便厚一分。
直到最后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声音里带着异样的急促:“卞喜部未战先退,正沿商水方向逃窜,汉军尾随其后。”
远处土丘上,马萧勒住了坐骑。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渐寒的空气中凝成薄雾。
他听着溃败的消息流水般报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黄巾军终究是黄巾军,哪怕攻下再多城池,赢得再多小规模交锋,骨子里还是那支散乱的队伍。
裴元绍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伯齐,对面那支汉军不是软骨头。
他们虽为步卒却有五千之众,我们虽为骑兵仅千余人。
不如暂避锋芒,待收拢各部残兵再作打算?”
马萧没有回答。
他望向西边,落日正将最后的光泼洒在苍茫大地上。
风从北方吹来,送来隐约的号角声,悠长而清晰,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是猎食者嗅到血腥时的本能。
马腹被轻轻一夹,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碎步向前。
铁蹄叩击冻土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远方滚来的闷雷。
八百骑随之而动,甲胄摩擦声、兵器碰撞声、压抑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惊起河畔枯草丛中栖息的寒鸦。
“驾!”
马萧一声低喝,战马昂首长嘶,骤然加速。
周仓擎着那面褪色的大旗紧随其后,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挣扎的血焰。
铁流开始奔涌,马蹄践踏过枯草与冻土,卷起的尘烟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毛阶正纵马驰骋在空旷的野地里。
战刀挥落,又一颗头颅滚入荒草。
百余轻骑如镰刀般扫过溃逃的人群,收割着仓皇的生命。
初战告捷的快意在他胸腔里燃烧,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与朱隽、皇甫嵩一同刻在洛阳的功勋碑上。
“斩反贼首级者,赏钱一贯!”
他挥刀高呼。
回头望去,四千五百步卒正如潮水漫过原野。
溃逃的黄巾士卒像秋收时倒伏的庄稼,一片片消失在汉军的兵刃之下。
那些粗糙的面孔、惊恐的眼神,很快将变成一串串悬挂在腰间的头颅,变成叮当作响的赏钱。
就在这时,号角声骤然响起。
三短,一长。
声音穿透暮色,清晰得令人心悸。
毛阶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环顾四周:“何处号角?”
身旁一名小校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凝重:“大人,声音……来自正前方。”
远方的地平线上,尘烟正滚滚升起。
眼尖的军士忽然变了调子喊起来:“旗!血红的旗!”
地平线尽头渗出一道蠕动的浓墨,墨迹前端那点猩红正割开风,越胀越大。
毛阶搭在眉骨上的手垂下来,掌心一片湿冷。
骑兵。
上千匹战马踏起的闷雷已滚到脚底,探马的影子却一个也没回来。
副将打马凑近,声音发颤:“先前派出的几骑……没归队。”
“误事。”
毛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盯着那道越来越粗的黑线,喉结动了动——不是西凉的铁骑,可那声势竟像要把地皮都掀翻。
全军止步的号角刚撕开空气,轰响便吞没了所有号令。
盾牌撞在一处的钝响、矛杆磕碰的脆音、还有从胸膛里压出来的抽气声,混成一片。
老兵的脸色最先白了,他们认得这种动静:铁骑冲阵时,什么盾墙都不过是层纸。
那面猩红的旗终于能看清了。
旗面上四个张狂的字像在滴血:八百流寇。
毛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宛城陷落、何进老父被掳的传闻,原来都系在这杆旗上。
他们何时成了清一色的铁骑?何时摸到了颍川?疑问拧成一股灼烫的火,直冲天灵盖——这是天砸下来的功劳,只要吞了这群亡命徒……
“流寇而已!”
他吼得自己耳膜发疼,“长矛上前!列阵!”
“大人……”
军需官的声音蚊子似的,“箭矢还在辎重队,跟不上来。”
毛阶腮边的肌肉绷紧了。
他拔出剑,剑尖指着那道已化成铁潮的黑线:“长矛兵——顶上去!”
两千多杆长矛在颤抖中举起,兵卒们挤挨着摆出歪斜的阵型,矛尖映着天光连成一片晃眼的寒林。
“向前——汉军威武!”
参差的吼声叠在一起,这些披甲的身影踏着深浅不一的步子迎向地平线上滚来的雷声。
他们都是见过血的老兵,骨子里刻着一条铁律:战场上,畏缩的死得更快。
马蹄捶地的轰鸣越来越近,大地在靴底发颤。
不到三百步了,长矛手们齐刷刷矮身,矛杆斜指半空。
对面骑兵的面目已能看清——可就在那一瞬,黑压压的马队突然从中裂开,像被无形刀锋劈开的浊浪,朝着两翼席卷而去。
汉军僵在阵中,眼睁睁看着铁骑洪流从矛尖前掠过,竟无从刺出。
后阵的毛阶眼皮突地一跳。
这不对……西凉人向来是正面碾碎一切,何时学会这般分合?
“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开喧嚣。
一排黑影从骑兵手中腾起,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朝着矛兵阵列覆顶而下。
是标枪!
毛阶脊背窜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