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冰冷的污雪灌进口鼻,他呛咳着抬头,一柄脱手的钢刀正插在眼前尺余之地,刀身在风里嗡嗡颤鸣。
他撑起身,回头望去。
厮杀已近尾声。
一个肠子拖出体外的汉子,用最后力气将双刀交错,剪飞了一颗戴盔的头颅。
头颅落地时,那汉子也像抽了骨般软倒,眼中野兽般的光熄灭了。
不远处,被削去双腿的伤者竟用双手死死钳住一名官军的喉咙,任凭对方刀锋在自己胸腹间疯狂进出也不松手,瞪裂的眼角淌下两道血痕。
另一侧,几名长矛从背后同时贯穿了正欲扼杀对手的壮硕官军,他动作僵住,嘴角慢慢溢出一线猩红。
碎雪被风卷起,扑在蒯良脸上,寒意直透心底。
败了。
兵力相当,正面交锋,竟然败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无法理解眼前所见——这些衣衫褴褛的亡命之徒,何时有了这般以命换命的凶悍?
肩头忽然一沉。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颈。
马萧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风渐渐歇了,喊杀声已止。
裴元绍提着卷刃的长刀走来,脸上血污结成了暗红的壳。
马萧嘴角扯动,声音沙哑:“结束了,老裴。”
裴元绍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马萧转身,向着空旷的雪野扬起手臂,嘶哑的吼声荡开:“我们活下来了!”
裴元绍将手中兵刃掷落在地,十指攥得骨节发白,喉间爆出野兽般的嘶吼。
颈侧血管如蚯蚓盘曲暴起,几乎要挣破皮肉。
“胜了!”
“我们胜了!”
山匪们的欢呼如同地火喷涌,炸雷似的吼声在荒原上反复冲撞,久久不散。
众人癫狂嘶喊时,马萧眼底却凝着冰。
这一仗过后,八百草莽再非昔日乌合之众。
血火磨砺已让他们脱胎换骨,虽还不能与朱隽麾下百战锐卒相比,但面对秦颉所率的南阳郡兵,已然隐隐占得几分上风。
复阳城东十里处的山谷里,邹靖领着五百官兵蛰伏已久。
半日前,假扮成秦颉的替身已带着五百人悄然入城。
黄忠、蔡瑁、魏和各率千余人马,分别潜至西、北、南三门外设伏。
只等城中火起,四路伏兵便会同时扑出,把整座复阳围成铁桶。
可半日过去,城内依旧死寂如古井,半点波澜未起。
“咳……咳咳……”
一阵急咳打断寂静。
两名兵卒抬着软榻来到邹靖面前。
榻上秦颉病容枯槁,为掩踪迹不敢生火取暖,此刻冻得唇色发紫。
即便裹着两层羊皮,身子仍抖得如风中残叶。
“子瑜……城中可有异动?”
邹靖面色沉肃地摇头:“大人,尚无消息。”
秦颉望向昏沉的天幕,眉头拧紧:“莫非那群流寇要等到天黑才动手?”
“大人,”
邹靖低声道,“不如发兵城北密林,将贼人伏兵逼出再剿?”
“不可。”
秦颉喘息着否决,“那片林子绵延太广,短时难寻贼寇确切藏身地。
万一打草惊蛇让他们遁走,再追就难了。”
话音未落,急促马蹄声骤然撕裂山谷宁静。
一骑从谷口疾驰而入,邹靖脸色骤变:“大人,是文聘派出的探马!”
“报——”
转眼间探马已奔至榻前,未等坐骑停稳便滚鞍下马,扑跪在地嘶声禀报,“万余贼众自复阳南行约五十里后止步,今日正午时分,贼军忽然自行溃散!”
“什么?”
邹靖瞳孔一缩,“贼军自己散了?”
“回大人,贼众已化作数十股零散人马,四散逃窜了。”
“这……”
邹靖心头猛地一坠,不祥预感如阴云罩顶。
马萧挟裹百姓布下疑兵,本是为掩盖八百流寇真实动向——这早在邹靖预料之中。
可如今复阳伏兵未动,疑兵之计未竟全功,怎会突然作鸟兽散?莫非其中另有蹊跷?
随县已落入八百流寇铁蹄之下。
这群狂徒虽几近癫狂,却仍死死守着那条以鲜血铸成的铁律——绝不祸害平民。
用性命换来的戒条,总比刀刻更深。
裴元绍步履沉重地走到马萧身侧,嗓音沙哑:“伯齐,折了九十六个兄弟,重伤十七人救不回了,还有九个废了手脚。
轻伤约百余人,刘妍姑娘正带着弟兄们救治。”
马萧眼帘垂下,半晌才低声道:“老裴,带人把战死的弟兄寻处隐蔽地方埋了。
做好记号……倘若将来有一天,咱们能杀回来,再给他们立碑。”
“遵命。”
裴元绍应声退下时,眼底那抹温度转瞬即逝。
马萧独自立在院中,深深吸进一口凛冽寒气,仰面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管亥那支人马,也该到随县汇合的时候了。
日头爬至中天,城北那面绣着“八百流寇”
的猩红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下,马萧按刀而立,面容凝如冻土。
一名汉子卸下背上的牛角号,两腮鼓胀如蛙,沉闷的号声撕裂了午间的寂静。
号音像无形的鞭子,将散在深宅大院里的身影尽数抽了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旗下聚成黑压压一片。
尽管前夜奔袭百余里,昨日又在城郊与官 刃见红,但这些年轻躯体
管亥带着两百余人踉跄赶到时,马萧嘴角扯出一道冰棱般的弧度。
随县陷落的消息,此刻应当已插上翅膀飞进了复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