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乱世里,能带着人从死地里挣出一条路来的,总会被当成救命稻草。
“出了什么事?”
马萧问。
“没了,全没了。”
裴元绍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南阳二十几万兄弟……韩忠那狗种卖了咱们。
大督帅他们战死了,逃出来的不足千人,眼下又被围在这山里。”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兽。
马萧沉默。
黄巾败局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胸口仍像被钝器撞了一下。
他在那些人中间待过月余,听过许多人的乡音,见过许多张被饥饿和希望同时灼烧的脸。
他伸手拍了拍裴元绍绷紧的肩臂,话却堵在舌尖。
裴元绍用力吸了口气,抬起发红的眼睛:“你怎么在这儿?陈敢他们呢?”
“折在育阳了。”
马萧摇头,“我也差点交待在那儿。”
“身份漏了?”
“何止。”
马萧扯了扯嘴角,“如今各郡县的城墙,怕是都糊着我的画像了。”
裴元绍怔了怔,忽然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既然如此……不如留下。
弟兄们需要个能领头的人。”
精山主峰,夜雾弥漫。
马萧立在嶙峋的岩石顶端,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下方攒动的人头上。
他像一尊生铁铸的像,只有眼睛偶尔转动时,才掠过刀锋似的冷光。
管亥与裴元绍按剑立于两侧,面色沉硬。
不远处的孤松旁,刘妍倚着树干,月光照出她咬紧的唇和眼底晃动的幽暗。
岩石下方,千余名从宛城溃围出来的黄巾残部沿着山势或坐或立,衣衫褴褛,兵刃杂乱,但每一张仰起的脸上都映着火光,也映着某种濒临绝境后骤然烧起的野望。
马萧缓缓吸进一口带着松烟味的夜风。
贼寇便贼寇罢,这世道,清白出身未必活得下去,浑身污血倒可能杀出一条路。
史册里不是没有先例——西凉那片沙砾地上,最初揭竿的,哪个不是 上梁山的豺狼?
他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指痕。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山岩上,发出刀子刮骨般的声响。
管亥手中的铁剑映着惨淡月光,刃口凝着一层薄霜。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喉咙里滚出的每个字都像砸进冻土的石头:“从这一刻起,马萧便是你们的头。
谁有二话,先问过某掌中剑。”
人群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破衣上的簌簌声。
这些从百里奔逃中筛出来的汉子,骨架虽在,魂却像被抽空了。
他们杵在风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里攥着的或许是半截木棍,或许是豁了口的柴刀。
有人光着脚踩进雪堆,冻紫的脚背肿得像发面馍。
马萧的视线从一张张枯槁的脸上碾过去。
他看见的不是兵,是一群被拔了爪牙的牲口——就算塞给他们最锋利的矛,他们第一反应仍是缩脖子,等着挨宰。
这世道,吃草的活不过冬天。
“怕死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楔子钉进死寂里。
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把冻僵的手指蜷进袖管。
“我惧。”
马萧踏前一步,靴底碾碎冰壳,“昨夜逃命时,我腿肚子也在打颤。”
他忽然咧开嘴,白气从齿缝里喷出来,“可光怕顶什么用?饿狼叼走你妻儿时,不会因你发抖就松口。”
风卷起他破烂的衣摆。
他伸手指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坳:“那底下有村落,有粮仓,有裹身的厚袄。
官老爷搂着暖炕吃酒肉时,我们在这儿喝风咽雪。”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铁硬,“凭什么?”
管亥的剑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裴元绍蹲在岩石阴影里,眼睛却亮得骇人。
“我要吃肉。”
马萧说,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像真尝到了油腥,“大块带肥膘的,咬下去满嘴流油。
我要灌烈酒,灌到喉咙烧起来,灌到忘了这鬼天气。”
他手臂一划,指向茫茫雪野,“这天地间的物件,有能者取之。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是敢从狼嘴里夺食的胆!”
有人开始喘粗气,空洞的眼神里窜起一 星。
“还有女人。”
马萧忽然笑了,那笑容野得像山里的猞猁,“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腰肢软得像柳条。
抢来的金银堆满坑,粮囤撑破仓顶——这样的日子,你们梦里可曾见过?”
哄笑声炸开了,干哑的、破锣似的,却带着活气。
刘妍别过脸去,耳根在散乱发丝下泛出淡红,她咬着下唇,指尖却悄悄抠紧了袖口的补丁。
马萧不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渐渐烧起来的眼睛,知道埋进冻土里的种子,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今夜之前,他们是等着被碾碎的草芥;今夜之后,他们要学做撕咬的兽。
这世道不吃仁义,只咽得下血与铁。
马萧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金子银子堆在富户地窖里,粮仓满得往外淌,连娶进门的妾都水灵得能掐出水——可这些,有哪一样是我们的?”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枯瘦的脸,“我们肚皮贴着脊梁骨,夜里搂着冷石头打颤,官军的刀随时等着剁我们的脖子。
都是两条胳膊顶个脑袋,凭什么他们吃香喝辣,我们就得在 殿门口打转?”
人群里先爆出几声干笑,接着便静了。
那些裹着破头巾的汉子眼神渐渐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