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扎根
陈耀祖在铺面后头的小院里住下了。念娘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朝南,上午有日头,下午也亮堂。阿强帮着搬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小鱼拿了两条新床单过来,丫头套上被褥,念娘扫地擦窗,忙活了半天,把屋子和人都归置得齐齐整整。陈耀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为他忙上忙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眶红了几回,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开始接手账目。念祖的药材行做大了,账目比以前复杂得多,客户从几家变成了十几家,货源从一处变成了多处,运输的船期、仓库的周转、工人的工资,盘根错节,搅在一起。阿福不是学会计的,记账靠脑子,算账靠算盘,勉强维持,难免疏漏。陈耀祖不一样,他在台湾做了几十年生意,经手的账本比念祖见过的还多。他看了三天账目,用红笔标出了七八处对不上的地方,一一列在一张纸上,交给念祖。
念祖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日期、单据编号、出入数目、差额。他抬头看陈耀祖,问这些都是错的?陈耀祖指着第一行说这笔货发了三十箱,账上记了三十五箱,多记了五箱。多记了,库存就对不上,库存对不上,下一批货的发货量就会出问题。念祖把阿福叫过来,阿福看了那张纸,脸红了,说念祖哥,是我的错,发完货数错了,多记了五箱。念祖说知道错就好,下次注意,把账改了。
阿福点点头,拿着账本和那张纸去改了。
陈耀祖在药材行待了一个月,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一目了然。念娘说陈先生来了以后,总算不用每天晚上对账对到半夜了。念祖说你要是累,就别算那么晚,念娘说不累,算账比带孩子轻松。
家兴会跑了,撵着那只橘色的猫满院子转。猫被他撵得烦了,跳到石榴树上蹲着,家兴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伸着手够,够不着,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陈耀祖从屋里出来,把他举起来,让他摸了一下猫尾巴。猫“喵”了一声,跳到更高的枝上去了。家兴不依不饶,还要够。陈耀祖说,猫要睡觉了,不摸了。家兴嘴一咧,要哭。丫头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出锅的红薯,剥了皮,吹凉了,递给他。家兴接过红薯,咬了一口,不哭了。
陈耀祖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孩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念祖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站住了。他没有出声,站在铺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柜台后头。
张志恒从码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说念祖哥,田中的第一批货到了,客户很满意,田中想追加订单,问咱们能不能在年底之前多发一批。念祖问他要多少。张志恒说再加五成,年底之前交货,价格再上浮一成。念祖想了想,说年底之前乃莫那边要出多少货?张志恒说乃莫的货已经定出去了,沈青山占三成,何守诚占两成,何志彪占一成,剩下的都是田中的。再加五成,就超过乃莫的产量了,得从别的地方调货。
念祖说察猜那边不是也种了吗?张志恒说察猜的货成色不如乃莫的,可也过得去,价钱便宜。念祖说那就从察猜那边调,价钱照田中的价给,可不能让田中知道货是从察猜那边来的。张志恒愣了一下,说你是说不能让他知道咱们的货不是同一个产地。念祖说,不是不让他知道,是没必要说。他买的是药材,不是产地。产地不重要,成色重要。察猜的成色比不上乃莫,可也比日本货强,他挑不出毛病。
张志恒点点头,转身去办。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石榴树下吃饭。丫头做了红焖羊肉,是念祖爱吃的,还炒了一盘青菜,炖了一锅老母鸡汤,汤熬了一下午,浓得发白,香气飘了满院子。家兴坐在念娘腿上,吃了一口鸡汤泡饭,眯起眼,嚼了半天。念祖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丫头说,你多吃点,瘦了。念祖说,没瘦。丫头说瘦了,下巴都尖了。阿福在旁边插嘴说念祖哥最近忙,丫头说忙也要吃饭,又给他夹了一块羊肉。
念祖把那块羊肉吃了,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六枚,一枚姥爷的,一枚陈阿七的,一枚念娘的,一枚家兴的,一枚他自己的,还有一枚是念娘临行前塞给他的。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伊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孩子,察猜的货,你以前从来不用。念祖说以前不用,是怕砸了招牌。现在用,是因为招牌立起来了。偶尔用一批,只要成色过得去,不会砸。伊万看着他,说你变了。念祖说没变,是路多了。路多了,就不怕走岔道。
伊万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