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潮落
钱世豪的船是在一个雨天离开的。那天香港挂了风球,雨不大,风却邪乎,把码头上那些破渔网吹得满天飞。念祖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几条灰白色的货船一艘一艘驶出港口,船头的灯在雨幕里一明一暗,像垂死的人眨眼睛。马文龙最后一个走,站在船舷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青龙纹身在湿透的白衬衫下若隐若现。他看见了念祖,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船开了,马文龙转身走进船舱,消失在黑暗里。
阿福站在念祖旁边,问钱世豪真的走了?念祖说,走了。阿福说,他还会回来吗?念祖说,会。可他再来,就不是谈码头了。阿福的脸白了,问他不是谈码头是谈什么。念祖没回答,转身走回铺面。
码头上空了。周明远的船走了,钱世豪的船也走了,泊位上只剩下何守诚那几条老旧的货轮和乃莫从缅甸开来的运药材的船。工人少了,活儿也少了,那五个头目每天带着手下在码头上晃悠,有的坐在货箱上抽烟,有的靠在栏杆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念祖不催他们,工钱照发,活儿来了就干,没活儿就歇着。
那天下午,念祖接到沈青山从新加坡打来的电话。沈青山在电话那头说,药厂恢复生产了,林秀英帮忙找了一批新工人,机器也修好了,下个月就能开工。念祖问念娘和孩子怎么样,沈青山说,念娘在药厂帮忙,家兴会跑了,天天追着林秀英养的猫满院子跑。念祖握着听筒,听见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家兴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小鸡叫。他说,沈老板,谢了。沈青山说,别谢我,你救了我的命,我替你照顾家人,应该的。
念祖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钱上沾了他的体温,热热的。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阿福从后院进来,看见他的样子,站住了,没敢出声。
伊万从外面进来,瘸着腿,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柜台上,说孩子,台湾来的。念祖拆开,是陈耀祖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魏先生,钱世豪回台湾了,带回来一批军火,卖给了军方。他在香港吃了亏,在台湾找补回来了。你小心,他不会善罢甘休。”念祖把信烧了,纸卷起来,发黑,发灰,飘上去,散在风里。
伊万问他陈耀祖说什么,念祖说,钱世豪在台湾找补回来了。伊万说,找补什么?念祖说,卖军火给军方,赚了一笔。他在香港没拿到码头,在台湾赚了钱,不亏。伊万看着他,说那他还会来吗?念祖说,会。可他再来,就不是自己来了。伊万问,那跟谁来?念祖说,跟周明远一起来。
伊万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念祖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枚摆在石桌上。他借着月光看那些磨得发亮的边缘、那些越来越深的划痕。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他想起念娘,想起家兴,想起他们在新加坡那个种着花的院子里,家兴追着猫跑,念娘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他把铜钱收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伊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孩子,睡不着?念祖说,睡不着。伊万说,想什么呢?念祖说,想接念娘和孩子回来。伊万说,那接啊。念祖摇摇头,说现在不能接。钱世豪走了,可周明远还在。周明远走了,可和胜和还在。和胜和走了,可还有别人。伊万看着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接?念祖说,等香港没有要杀我的人了。
伊万不说话了。他站在石榴树下,也望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肉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
念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