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归山

念祖去美斯乐那天，天没亮就起了。他蹲在院子里，把那把开山刀从墙上摘下来，用磨石细细地磨了一遍。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用手摸了摸刃口，锋利得割手。他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上。

念娘抱着家兴从屋里出来。孩子醒着，睁着眼睛，黑亮亮的，看着念祖，嘴里咿咿呀呀的。念祖走过去，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家兴伸出小手，摸他的鼻子，咯咯地笑了。念祖也笑了，把孩子还给念娘。“我走了。三天就回来。”

念娘说：“路上小心。”念祖点点头，转身走了。

伊万在巷子口等着他，瘸着腿，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念祖看着他。“伊万叔，你不用去。”伊万摇摇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两个人上了船。船开了，念祖站在船头，望着香港越来越远。伊万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孩子，你说林文昌为什么瞒着你？”念祖说：“怕我不接受。怕我以为是施舍。”伊万点点头。“你这个人，倔。跟你姥爷一样。”

念祖没说话。他看着海面上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

到美斯乐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乃莫在山脚下等着，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剪短了，人精神了不少。他看见念祖，迎上来，握住他的手。“魏先生，林叔的坟，我让人修过了。你上去看看。”

念祖跟着他上山。路修得更好了，碎石路铺到了山顶。路两边的灵芝棚里，灵芝一朵一朵，肥厚饱满，伞盖油亮。几个女人在棚子里干活，看见念祖，笑着打招呼。念祖朝她们点了点头。

走到山顶，林文昌的坟前立了一块新碑，青石的，上头刻着字——“林公文昌之墓”。碑前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念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从香港带来的橙子，放在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里。

“林叔，沈青山的事，我知道了。你费心了。”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念祖站起来，站了很久。乃莫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过了很久，念祖转过身。“乃莫，沈青山的药厂，你去看过没有？”乃莫说：“去过。林秀英带我去的。是真的，不是假的。那些机器，那些工人，都是真的。”

念祖点点头。“那就好。今年的货，够供他吗？”乃莫说：“够。今年灵芝收了三千斤，虫草八百斤，石斛五百斤。沈老板那边要的量，占了七成。剩下的，够分给何老板和陈老板。”

念祖说：“察猜那边呢？”乃莫说：“察猜的货走的是何老板的路子，不占咱们的份额。”

念祖想了想。“明年再扩一百亩。沈青山的量还会增加。”乃莫说：“行。地我已经看好了，就在西坡，土质好，水源近。”

念祖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他们在山上待了一夜。乃莫在村口点了篝火，杀了一只羊，烤得滋滋冒油。村里人都来了，围着火堆坐着，喝酒，吃肉，唱歌。念祖坐在乃莫旁边，喝了几杯酒，脸有点红。阿莲跑过来，靠在他腿上。“魏叔叔，我算术考了第一名。”念祖摸了摸她的头。“好。明年我来看你，给你带奖励。”阿莲高兴得直蹦。

念祖看着那些火光映着的人脸，看着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亮亮的眼睛。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念祖下了山。乃莫送他到码头，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船越走越远。念祖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乃莫也挥了挥手。

船开了，美斯乐越来越远，消失在雾里。

念祖回到香港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念娘在码头等着他，手里抱着家兴。孩子长高了不少，脸也圆了，看见念祖，嘴一咧，笑了，伸出两只手，要抱。念祖接过来，抱在怀里。家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表哥，美斯乐那边怎么样？”念祖说：“好。林叔的坟修过了，新立的碑。乃莫说今年灵芝收了三千斤，够供沈青山。”

念娘点点头。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走到鲁味居门口，丫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念祖说：“吃了。”丫头不信，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念祖抱着家兴坐在桌边，念娘坐在他旁边。丫头端出来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汤。念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丫头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念祖说：“好吃。”丫头笑了。“多吃点。”

念祖又吃了一口。家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抓桌上的筷子。念娘把他抱过去，他还不乐意，嘴一咧，要哭。阿福赶紧拿了个小勺子，塞在他手里。他攥着勺子，不哭了，举着勺子在空中乱挥。

念祖看着他那样子，嘴角翘起来了。他端起碗，把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

伊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孩子，周明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念祖说：“等。他会来找我的。”伊万说：“他要是来找你，你跟他怎么谈？”念祖说：“谈生意。不谈别的。”伊万看着他。“他要是谈别的呢？”

念祖转过身。“他要是谈别的，我就不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