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暗雷

周先生的货船靠岸那天，鲤鱼门码头上多了一群生面孔。念祖站在药材行二楼窗口，隔着两条街，看不见码头，可他看得见阿福跑回来的样子——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阿福冲进门，扶着柜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捋顺。“念祖哥，码头上来了十几个人，不是周先生的。是另一拨，带着家伙，蹲在仓库对面，盯着咱们那间仓库。”

念祖从楼上下来，站在阿福跟前。“看清楚是什么人了？”阿福说：“没看清脸，可他们身上有纹身，虎头，在脖子上。”念祖的手顿了一下。虎头纹身，和胜和的人。湾仔这一带，和胜和的地盘在码头西边，跟周先生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来盯着周先生的货，不是冲着货，就是冲着他。

念祖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的行人。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阿福，去仓库，把咱们的东西搬出来。药材、账本、值钱的，全搬走。”阿福愣了一下。“念祖哥，你要把仓库让给他们？”念祖说：“不让。周先生的货还在里头，出了事，咱们担不起。把咱们的东西搬出来，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争。”

阿福点点头，转身跑了。

下午，念祖去了趟码头。他没带人，一个人去的。那间仓库在码头最里头，铁皮顶，红砖墙，门上的锁是阿福新换的，锃亮。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头码着周先生的箱子，一箱一箱，用油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摸了摸箱子上的封条。封条完好，没人动过。

他站起来，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虎头，虎嘴大张，獠牙毕露。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全是纹身，手里提着一根铁棍，铁棍的一头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看见念祖，笑了。“你就是魏念祖？”

念祖站起来。“你是谁？”

那人把铁棍扛在肩上。“我姓洪，和胜和的。这片码头，从今天起，归我们管。你这间仓库，我们征用了。”念祖看着他。“征用？你说了算？”姓洪的往前走了一步。“我说了算。”

他把铁棍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念祖没动，看着他手里的铁棍。姓洪的见他不怕，脸色变了。“你他妈——”铁棍抡起来，对着念祖的头砸下去。念祖侧身躲过，铁棍砸在箱子上，油布裂开一道口子，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药材，是一把一把的长枪，油纸包着，崭新的。

姓洪的愣住了。念祖也愣住了。他早知道周先生运的是军火，可他没想到，这批军火就在他眼皮底下。姓洪的看看那些枪，又看看念祖，笑了。“魏念祖，你贩军火？”念祖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姓洪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见了，这东西不是我的。可你要动这间仓库，动这批货，你就是动我。”姓洪的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发毛。他把铁棍放下来，往后退了两步。“魏念祖，今天我给你面子。可这片码头，我们和胜和要定了。你不走，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走。”

他转身走了。

念祖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个被铁棍砸开的箱子。那些枪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崭新的，还没用过。他蹲下来，把油布重新盖好，把箱子推到墙角。然后他走出去，锁上门。

回到药材行，念祖把伊万和阿福叫到后院，把码头的事说了。伊万的脸色很难看。“和胜和盯上了码头，周先生的货还在里头。这事麻烦了。”念祖说：“不麻烦。货是周先生的，让他自己去处理。”

阿福说：“可周先生要是知道咱们把他的货暴露了……”

念祖打断他。“他的货是自己露出来的，不是咱们暴露的。那个姓洪的一铁棍砸下去，箱子裂了，枪露出来了。跟咱们没关系。”

伊万看着他。“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念祖说：“等。等周先生来。货是他的，码头是他租的，和胜和的人也是冲着他来的。咱们只收租金，不替他挡枪。”

伊万点点头。

第二天，周先生的人来了。不是王素珍，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矮壮，圆脸，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走进药材行的时候，念祖正在柜台后头算账。那人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沓一沓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