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立春
一九七三年的立春来得特别早。一月还没过完,天就暖了,湾仔街上的木棉花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像挂在枝头的小灯笼。念娘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了,走路的时候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像只笨拙的鸭子。丫头不让她去药材行了,她不听,每天还是去,坐半天,算半天账,下午才回来。念祖拿她没办法,只好让栓子每天接送,风雨无阻。
那天下午,念娘从药材行回来,走到鲁味居门口,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很新,擦得锃亮,车牌是澳门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念娘认出了他。阿福的爹。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念娘,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里头是一沓一沓的钱,还有一封信。
“念娘,阿福让我来的。”
念娘没动。“他人呢?”
老头低下头。“在家。”
念娘说:“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老头不说话。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跟阿福有几分像的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他是不是不来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念娘,阿福他……他不敢来。他觉得没脸见你。”
念娘站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脚,很重,像是也在生气。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回去告诉他,孩子不等他。再过两个月,孩子就生了。他要是不来,这辈子就别来了。”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皮箱合上,放在门口,转身上了车。车开了,消失在街角。
念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丫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皮箱,愣住了。“念娘,那是……”
念娘说:“阿福他爹送来的。”丫头走过去,打开皮箱,看见里头那些钱,手抖了一下。“这么多……”念娘说:“送回去。”丫头愣住了。“念娘,这……”念娘转身走进屋里。“我不要他的钱。我要他来。”
那天晚上,念祖从药材行回来,看见念娘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他走过去。“怎么了?”念娘把那封信递给他。念祖接过来,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念娘,我对不住你。孩子快生了,我该去,可我不敢去。我怕你看见我就来气,怕孩子看见我就不认我。钱不多,给孩子买点吃的。等我攒够了,再寄。阿福。”
念祖看完信,攥在手里。“念娘,我去趟潮州。”念娘摇摇头。“不用。他自己会来。”念祖说:“他要是还不来呢?”念娘把手放在肚子上。“那就等。等孩子生下来,等孩子会走路,等他老了,走不动了。他总会来的。”
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像针扎。“念娘,你就不恨他?”念娘低下头,摸着肚子。“恨。可恨有什么用?孩子还是要生,日子还是要过。他来了,我多一个人。他不来,我也不是一个人。”
念祖没说话,把那封信叠好,塞回她手里。念娘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挨着那五枚铜钱。
立春后的第三天,念祖收到了一封从澳门来的信。信是陈阿七的邻居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魏先生,陈先生的屋子要拆了,里头还有些东西,你来看看吧。”
念祖把信揣进怀里,跟念娘说了一声,当天就去了澳门。船到澳门的时候是下午,天阴着,灰蒙蒙的,妈阁庙的香火还是那么旺,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绕到后头,沿着那条窄路往上走。路两边的墙上刷了大红的“拆”字,触目惊心的。陈阿七那间屋子门上的锁被撬了,歪歪斜斜地挂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空了。床没了,桌子没了,油灯也没了,只剩下靠墙一个破柜子,柜门敞着,里头塞着几件旧衣裳,发霉了,一股酸臭味。念祖把衣裳扒开,看见柜子底板下头压着一个油布包,扁扁的,四四方方。
他把它抽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本相册,很旧了,封面上的字都磨没了。他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姥爷的照片。年轻的姥爷,缺了一条胳膊,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那棵树他认得,是魏家庄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他继续翻。第二张,姥爷和伊万,站在雪地里,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大衣,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第三张,姥爷和林文昌,在一间破屋子前头,林文昌手里端着枪,姥爷手里夹着烟,两个人脸上都是土。
他一张一张翻下去。姥爷和沈烈,姥爷和何老先生,姥爷和乃莫的父亲,姥爷和陈耀祖——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在这个本子里,都在姥爷身边。翻到最后,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魏念祖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