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生根

念祖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抬起头，看见这个人。“先生，买药？”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魏念祖？”念祖点点头。那个人把皮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沓钱，还有一封信。

“我是阿福的爹。从潮州来的。”

念祖的手抖了一下。那个人把钱和信推过来。“这是阿福让我带来的。他说，他对不住念娘。这些钱，是他攒的，给孩子。这封信，是写给念娘的。”

念祖看着那沓钱，看着那封信。他没有接。“你为什么不让他自己来？”

阿福的爹低下头。“他……他出事了。”

念祖站起来。“什么事？”阿福的爹说：“回去之后，他娘逼他相亲。他不去，他娘就闹，闹着闹着，心脏病犯了。送医院，没救过来。”

屋里静了。念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阿福的爹说：“他娘走了之后，阿福就变了。不说话，不吃饭，天天坐在他娘坟前。后来有一天，他走了。留了一封信，说他去找念娘。可走了三天，又回来了。说没脸见念娘。他把这些交给我，让我送来。”

念祖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现在在哪儿？”

阿福的爹说：“在家。天天在坟前坐着。”

念祖看着那沓钱，看着那封信。他把信拿起来，揣进怀里。“钱你拿回去。给阿福。告诉他，念娘不缺钱。缺的是他。”

阿福的爹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魏先生，阿福他……”

念祖说：“他要是想当爹，就自己来。让孩子看看他长什么样。他要是不想当爹，就别来了。钱不钱的，不重要。”

他转过身，走进后院。阿福的爹站在柜台前头，站了很久。他把钱装回皮箱里，提着皮箱，走了。

念祖站在那棵枣树下，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着。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念娘亲启”。他把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念娘门口，敲了敲门。

“念娘，阿福来信了。”

门开了。念娘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信。她的脸色很白，手在抖。她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念娘，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孩子。我没脸见你。可我得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钱不多，给孩子。等我攒够了，再寄。阿福。”

念娘看完那封信，攥在手里。她没哭。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念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念娘开口了。“他还活着。”念祖说：“活着。”念娘说：“活着就好。”

她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挨着那三枚铜钱。她抬起头，看着念祖。“表哥，他说他没脸见我。可他有脸见孩子。等孩子生下来，我抱给他看。”

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像刀割。“念娘，我去把他带来。”

念娘摇摇头。“不用。他自己会来。他要是心里头有我们，他就来。他要是不来，来了也没用。”

念祖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站在那棵枣树下。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有些事，急不得。”

念娘把那三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她拿起那枚留给孩子的，看着它。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她把它贴在胸口，热热的。

“表哥，这孩子，不管阿福来不来，我都要生下来。这是魏家的种。”

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姥爷。姥爷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他点点头。“魏家的种，姓魏。”

念娘愣了一下。念祖说：“姓魏。跟你姓。跟姥爷姓。”念娘攥着那枚铜钱，攥得紧紧的。“好。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