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摊牌
陈耀祖点点头。“我知道。”
念祖说:“你能答应?”
陈耀祖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念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魏先生,我今年六十三了。我这辈子,打过日本人,打过自己人,跑过半个中国,在这个岛上待了二十多年。我见过太多死人,太多离别,太多回不去的家。”
他顿了顿。
“我老了。打不动了,跑不动了。我只想回去,看看那片地,看看那棵树,看看那些年一起打过仗的人,还在不在。”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假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陈耀祖低头一看,愣住了。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站在树下的人。他的手抖得厉害。
“这张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念祖说:“北京来的人带给我的。陈同志说,这是从档案里找到的。”
陈耀祖把照片贴在胸口,贴了很久。念祖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在闪,可他没让它掉下来。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推还给念祖。
“你留着。”念祖愣住了。陈耀祖说:“你姥爷的东西,该留给魏家的人。”
念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他把照片揣进怀里,挨着那两枚铜钱。
陈耀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签上名,盖上章。他把那张纸递给念祖。
“这是我的保证书。回去之后,一切听安排。绝无二心。”
念祖接过来,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欢迎回家。”
陈耀祖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干,很瘦,可这回握得很稳,很热。
念祖在台北只待了一天。临走的时候,陈耀祖送他到码头。站在那儿,风很大,把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来。
“魏先生,回去之后,替我谢谢北京的人。还有,告诉你表妹,她的药材,我会继续买。价钱照旧。”
念祖点点头。他上了船,站在船头。船开了,陈耀祖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念祖看见他举起手,挥了挥。他也挥了挥手。
船越走越远,那个身影变成一个点,最后看不见了。念祖站在船头,把那张照片从怀里掏出来,看着那两个站在树下的人。姥爷,还有陈耀祖。年轻的时候,他们一起打过日本人。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揣回去。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气,带着凉意。那两枚铜钱贴在怀里,热热的。
念祖回到香港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念娘在码头等着他,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她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念祖被她抱得有点喘不上气,可他没挣开。
“回来了。”念娘松开手,看着他。他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谈成了?”念祖点点头。念娘说:“他答应了?”念祖说:“答应了。”
念娘的眼眶红了。她把那枚铜钱递给他。“你的。”念祖接过来,揣进怀里。两枚铜钱又在一起了。
念娘说:“走,回家。”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念祖把台湾的事说了,没说陈耀祖想回家的事,只说了药材,说了价钱,说了市场。丫头听着,脸上有了笑。阿强喝多了,抱着栓子说醉话。念根念家跑来跑去,闹个不停。
念娘坐在念祖旁边,给他夹菜。念祖吃了那碗饭,又吃了第二碗。丫头看着,高兴得又去炒了个菜。
吃完饭,念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他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又把那张照片掏出来,看着那两个站在树下的人。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能饶人处且饶人。”他想起陈耀祖,想起他在那棵榕树下说的话——“魏先生,我想回家。”
他把照片和铜钱都揣回怀里,转过身,走进屋里。屋里头,灯亮着,人笑着。念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表哥,吃水果!”念祖被她拉到桌边,坐下。丫头端来一盘切好的橙子,金黄金黄的。念根拿了一块,塞进他嘴里。甜的,酸酸的。
他嚼着那块橙子,看着这一桌子人。念娘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也在吃橙子。她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姥爷年轻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