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故人

那天早上，念娘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站在院子里了。那棵枣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她站在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姥爷的树。她今天要开张了。

不是鲁味居。鲁味居还是丫头的。是她自己的买卖。一间药材行，在湾仔另一条街上，离鲁味居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工夫。店面不大，前后两进，前头卖货，后头存货。她看了一个月才定下来。

丫头从屋里出来，披着件外衣，头发还没梳。“念娘，这么早？”

念娘说：“睡不着。”

丫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摸着那棵树。“你姥爷当年开鲁味居的时候，也睡不着。”

念娘看着她娘。丫头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一样。

“娘，你说姥爷要是在，会高兴吗？”

丫头想了想。“会。他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

念娘笑了。她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姥爷的命。她攥了一会儿，又戴上。

“娘，我走了。”

丫头拉住她的手。“念娘，那间店，你一个人行吗？”

念娘说：“行。”

丫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放心。她松开手。

“去吧。”

念娘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上那条街。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拉车的，赶早市的。她穿过那些人，走到那间店门口。门上的招牌还没挂，用红布蒙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头空空的，货架摆好了，柜台擦干净了，后头的仓库里堆着从美斯乐运来的第一批药材。灵芝，虫草，石斛，都是好东西。她一样一样检查过，都是她亲手挑的。她站在柜台后头，把算盘摆好，把账本放好，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里。那是姥爷的命，她不能丢。

门开了。念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念娘，恭喜。”

念娘看着他，也笑了。“表哥，你怎么来了？”

念祖说：“你开张，我能不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块匾，小小的，黑底金字，上头写着四个字——“魏记药材”。

念娘拿起来，看着那四个字。她的手抖了一下。

“表哥，这……”

念祖说：“姥爷姓魏。你姓魏。这店，就该姓魏。”

念娘把那块匾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把匾放下，看着念祖。“表哥，谢谢你。”

念祖摇摇头。“别谢我。谢你自己。”

门口又有人来了。

伊万。伊戈尔。阿福。栓子。还有那些俄国兄弟。一个一个，都来了。有的提着花篮，有的捧着礼物，有的空着手，就是来看看。他们挤在那间小店里，站着，坐着，靠着墙，热闹得像过年。

丫头也来了，带着念根念家。念根跑进来，抱着念娘的腿。

“大姐！大姐！你开店了！”

念娘蹲下来，抱着她。

念根说：“大姐，我以后帮你卖药！”

念娘笑了。“好。等你长大。”

念根说：“我现在就长大了！”

念娘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

丫头走过来，站在柜台前头，看着那块匾。她也看见了那四个字——“魏记药材”。她的眼眶也红了，可她也没哭。她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今天念娘开张，我请客。中午鲁味居，都来！”

那些人欢呼起来。

念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小小的店。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你是老大。”她把手伸进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热热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蒙着红布的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念娘抬起头，看见这个人，愣住了。那个人也看着她，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你是魏念娘？”

念娘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我姓何。何美云的父亲。何老先生让我来的。”

念娘的心跳了一下。何老先生。那个在太平山顶老宅里跟她说过话的老人。那个欠姥爷一条命的人。

何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这是家父让我交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