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仇得报(2 / 2)
“爹……”
魏老大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栓子往旁边拉了拉,让他靠墙站着。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巷子中间,面对着那些日本人。
栓子看见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烟,皱巴巴的,不知道揣了多久。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洋火,点着,吸了一口。
那些日本人愣住了,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巷子两边的墙上,房顶上,窗户里,突然冒出无数个人头。那些人高鼻深目,黄头发蓝眼睛,是俄罗斯人。他们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巷子里的日本人。
日本人慌了,想退,可退路也被堵住了。后头也涌出来一群人,也是俄罗斯人,手里都端着枪。
魏老大吸着烟,慢慢往前走。
日本人举起枪,可没等他们开枪,魏老大手里的枪先响了。一个日本人倒下去。又响一下,又一个倒下去。
墙上房顶上的枪也响了。
那是一场屠杀。几十个日本人,被堵在窄巷子里,逃无可逃,躲无可躲。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汇成小溪,顺着巷子往下流。
魏老大一直往前走,一直开枪,枪法准得吓人,一枪一个,绝不落空。他走到巷子那头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站着的日本人了。
他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栓子跟前。
栓子靠墙站着,腿发软,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爹,看着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看着那些俄罗斯人从墙上房顶上跳下来,把日本人的尸体拖走,把枪捡走,把血冲掉。他们干得很利索,一句话不说,像干过无数回似的。
他想起小时候,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木木的,蔫蔫的,跟村里别的庄稼人没啥两样。那时候他以为爹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吃饭,睡觉,一辈子。
可现在这个爹,跟那个爹不是一个人。
魏老大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栓子的眼泪下来了。
他三十岁的人了,当了村长,娶了媳妇,杀过人,差点死过好几回,他以为他的眼泪早干了。可现在他看着爹,看着那张老了的脸,那道疤,那双眼睛,眼泪止都止不住。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石头……石头没了……”
魏老大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的眼睛也红了,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用大拇指抹掉栓子脸上的泪。那手粗,有茧子,蹭得脸疼。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栓子。
是那枚铜钱。沈烈给的那枚。他揣了四年,贴着心口,硌得慌。
栓子攥着那枚铜钱,看着爹。
魏老大说:“看着我怎么给石头报仇。”
他转过身,往前走。栓子跟在后头,走出巷子,走到街上。
街上全是人。俄罗斯人,一百多个,两百多个,把整条街都站满了。他们手里有枪,有刀,有棍棒,有各种各样的家伙。他们看见魏老大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魏老大走在前头,黑风衣在风里鼓荡。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砸得人心头发颤。
栓子跟在后头,看着那个背影。
小时候,他跟着爹走路,总是走在前头,给他开路。现在他跟在爹后头,看着爹给他开路。
街那头,剩下的日本人在集结,在喊叫,在开枪。子弹嗖嗖地飞过来,打在墙上,打在地上。魏老大不躲,继续往前走。他身边的人倒下去,他也不停。
他举起枪,开枪。
那些俄罗斯人也开枪。
那是栓子这辈子见过的,最狠的一场仗。几百人对几十人,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尸横遍野。日本人拼死抵抗,可挡不住,一个一个倒下去。
最后剩下几个,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投降了。
魏老大走到他们跟前,低头看了看,挥挥手。
枪响了。那几个日本人倒下去。
街上安静了。只有风在吹,吹得血腥气到处飘。
魏老大站在街中间,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站了很久。他抬起头,望着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栓子走到他身边,站在那儿。
魏老大没看他。他望着天,说:“你娘呢?”
“登州府,刘家庄。”
“丫头呢?”
“跟我娘在一起。”
魏老大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鞋,看了看。小鞋烂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揣着。
“石头,”他说,“爹给你报仇了。”
他把小鞋塞回怀里,转过身,看着栓子。
栓子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站在满街的尸体中间,站了很久。
那些俄罗斯人在旁边等着,没人说话。
魏老大伸出手,放在栓子肩上。
“走,”他说,“接你娘去。”
栓子点点头。
他们往前走,穿过那条街,穿过那些尸体,穿过那些血腥气。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裳哗啦啦响。
栓子回头看了一眼。黑山屯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他想起那年他从这儿逃出去,一个人往南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
跟他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