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永远在一起
很多很多年后,后山的山坡上长满了花。不是人种的,是风带来的。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野菊、蒲公英、牵牛花、打碗花、金盏菊、波斯菊,还有不知名的小白花、小黄花、小紫花,一丛一丛的,一片一片的,把整片山坡染成了一块五彩的绸缎。七种颜色最显眼——白的、粉的、紫的、军绿的、浅蓝的、深红的、金的。它们不是长在一起的,而是各自成片,又彼此依偎,像七个老朋友围坐在一起,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七块墓碑并排立着,被花包围着,像一座花园。墓碑是青石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了无数次,又被后人描了无数次,依然清晰如昨——“林锋”“沈清雪”“苏婉清”“秦明月”“赵红缨”“柳如烟”“赵雪儿”“林婉儿”。每块墓碑前都放着新鲜的野花,有的扎成束,有的插在瓶里,有的只是随手采来放在石台上。
没人知道这些花是谁放的,也许是孩子们,也许是孙辈们,也许是曾孙们,也许是那些被他们帮助过的人。每年清明,清明过后,甚至平日里,总有人来。有穿军装的年轻人,在赵红缨的墓前敬礼;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沈清雪的墓前献花;有救助站的志愿者,在柳如烟的墓前轻轻哼歌;有商界精英,在赵雪儿的墓前放一份最新的财经杂志;有戴着眼镜的学者,在秦明月的墓前放一份人大会议的简报;有手里拿着画板的女孩子,在林婉儿的墓前放一朵她亲手画的花;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在林锋的墓前静静站很久,然后鞠一躬。
他们不说话,但风替他们说了。
那是春天的一个傍晚。
夕阳挂在山脊上,圆圆的,红红的,把整片山坡染成了金色。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的,从山脊一直铺到天边。山顶的松树还是那棵松树,又粗了一圈,枝叶更密了,风一吹,松针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风吹过来了。不是猛烈的风,是那种很轻很柔的,像母亲的手,像恋人的呼吸,从山脚下吹上来,穿过松林,穿过草丛,穿过花海,带着松针的清香,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花瓣的甜味。花瓣开始飘了,白的、粉的、紫的、军绿的、浅蓝的、深红的、金的,从七块墓碑上飘起来,从花丛中飘起来,从山坡的每一个角落飘起来。
它们在空中飞舞着,旋转着,交织在一起。白色的花瓣最轻,飘得最高,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片雪花,又像一颗星星。粉色的花瓣紧随其后,在白色旁边转着圈,像在跳舞。紫色的花瓣稳重地飘在中间,军绿色的花瓣在左边划出一道弧线,浅蓝色的花瓣在右边轻轻摇曳,深红色的花瓣在中心盘旋,金色的花瓣在最下面铺成一条光带。
七种颜色,七种姿态,七种爱,在空中汇成一条彩色的河流。
像是有人在跳舞,舞姿轻盈,步履从容。像是有人在笑,笑声很轻,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释然和期待。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下辈子见。”
风吹得更远了一些,花瓣飞过了松树,飞过了山脊,飞过了云层,飞到了夕阳里。夕阳的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它们像七只金色的蝴蝶,向着天边飞去。然后又慢慢落下来。落在山坡上,落在墓碑上,落在花丛中。一片一片的,轻轻的,像羽毛,像吻,像拥抱。
夕阳落下了,月亮升起来了。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山坡。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些名字——“林锋”“沈清雪”“苏婉清”“秦明月”“赵红缨”“柳如烟”“赵雪儿”“林婉儿”——像是活的,像是随时会有人从名字里走出来。
风吹动花瓣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沙沙的,沙沙的。如果你仔细听,你能听到那隐隐约约的旋律——“你是我的光,我的暖,我的重生……”那是很多年前柳如烟唱过的歌,那是救助站成立时她第一次唱的,那时候她站在台上,穿着白色的旗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台下坐着她们。现在她也唱,在山坡上,在花瓣里,在风中。歌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从心里,从记忆里,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风吹过来,花瓣又开始飘了。这次不是七种颜色,是无数种颜色,从山坡的每一个角落飘起来,在月光下汇成一条银白色的河。
它们飘过松树,飘过山脊,飘过云层,飘到了星星那里。
后山的花,每年都会开。白的、粉的、紫的、军绿的、浅蓝的、深红的、金的。七种颜色,七种爱,七个名字,八段人生。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名字上。
像是有人在亲吻,像是有人在拥抱,像是有人在说——
“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