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半年之后(1 / 1)
半年后,林辰的酸奶铺已经在市中心开了第一家校外分店。那家分店的位置是他和赵磊利用寒假跑了十几个商圈后定下来的——一个年轻消费者聚集的社区商业街,周边有两所大学和几栋写字楼,中午和傍晚的人流量稳定而密集。
这家分店不再是孵化园里那种课桌改柜台的学生档口,而是一家真正的商业门店——明亮的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冬日正午的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满整个店堂;暖木色的简约装修,浅橡木的桌椅和浅米色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林辰自己拍的酸奶产品照;统一的品牌标识,从店招的字体到杯套上的印花都延续了孵化园那家小店的设计语言;一套不止一部手册严丝合缝管控的标准操作流程,每杯产品的出杯时间、温度和克数都有精确的控制范围。每周新上架的季节限定不再靠黑板上用粉笔写“售罄”,而是通过公众号推文和社群接龙做预售,新品上架前一天预订单就已经排满了。对所有店员标准化的上岗培训,根据林辰那本操作手册进行统一考核,店员的操作手法和出杯速度都必须在通过考核后才能独立上岗。他没有再去刻意模仿梦里的苏家甜品铺——那里用的是红木雕花柜台和青花瓷碗,店门口的招旗是用金线绣的。而是根据现代商业环境和年轻消费群体的偏好,独立设计了一整套品牌视觉系统和产品线:从logo的颜色和字体,到店内的音乐播放列表,到每一种产品的命名。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发现这家店的一些细节隐隐散发着苏家商行的气息——所有产品明码标价,价格标签贴在每一种原料的进货清单旁边;品质不满意可以免费重做,店员被授权不需要请示店长就可以处理客诉赔付;每季度一次的原料供应商公开比选,哪家奶源的蛋白质含量高就用哪家。这些规矩的源头,都来自梦里那位老掌柜叼着旱烟站在码头栈桥上说过的一句话——“做生意,先做人。人做正了,招牌自己会长腿跑。”
开业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林辰约见了一个商业招商负责人,去看了第二家独立分店的位置。那是一个新开的商场一楼临街铺面,正对着地铁站的出口,人流量很大,旁边的铺位已经被一家知名连锁咖啡和一家网红面包店拿下了。租金也在可控范围之内——他把每平米的日租金、月流水预估和保本点都算好后,觉得这个铺位可以签。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带他看完了铺子,态度一直很热情。但在商谈的最后,对方试探着暗示需要一些“渠道费”来加快审批——这笔费用没有正式名目,不走公账,不在合同里体现。暗示完之后他笑了一下,把一张名片推到林辰面前,说“这是规矩,大家都懂”。
林辰把那张名片推回去,收起看铺面时用来测量层高的激光测距仪,平静地告诉对方:“我们的供应商遴选标准从来只凭品质和诚信。我这家公司也一样。这个铺位我可以在公开竞价流程中和任何人公平竞争,但这个‘渠道费’,一分钱都没有。”他说完站起来,欠身致意,提起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那个负责人在后面愣了一下——他接待过太多大学生创业者,大部分要么被租金门槛吓退了,要么乖乖交渠道费认了这个潜规则。像这样不卑不亢直接拒绝的,是第一个。
谈判没有谈成。那个铺位后来被另一家奶茶品牌拿走了。但过了没几天,林辰接到了一个显示为该公司总部的座机号码。打电话的是另一位级别更高的招商负责人——一位说话干练的女性——主动打来表示她们在整理客户回访记录时注意到了他之前填的意向表,另一片新商圈有更好更合适的位置可以提供,铺面面积更大,租金条件更优,不需要任何额外渠道费用。后来林辰才辗转得知,是之前那位负责人的上司在整理客户反馈时看到了林辰在创业分享会上的完整演讲视频——那是下属们收集的十几个创业者的路演资料之一,其他人讲的都是商业模式和盈利预期,只有这个年轻人用最平实的语言说了三句话:品控、顾客反馈、把简单的事做到极致。那位上司看完视频后沉默了一下,对助理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以后能做大事,给他换一个好铺位。”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分店里自己固定靠窗的那个位子上。这个位子他每次来分店都会坐,店员都知道老板来了不用招呼,他自己去操作台调一杯原味酸奶端过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看店里的客流。窗外穿着冬装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步履匆匆,有人提着公文包赶路,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人在公交站台上跺着脚看手机等车。店门口暖黄色的招牌灯刚刚亮起来,在冬日黄昏的深蓝天空下格外醒目。他亲手做了一杯原味酸奶,从冷柜里取出自己预留的那罐发酵到最佳状态的酸奶,没有加任何配料,原味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酸甜丝滑,入口即化,奶香在口腔里慢慢扩散,回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和梦中给苏清颜做的第一碗酸奶味道分毫不差。他从大靖朝的一无所有,到她品鉴的最后一口满意味道,这段手艺跨过了两个世界的距离,依然没有变。
他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小勺一小勺地吃着酸奶。窗外的车流和人群像无声的默片一样缓缓移动。他忽然想起那个梦——他想起在揽月轩的小厨房里,发酵了四个时辰打开陶罐盖子时,苏清颜刚好路过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她当时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白玉兰花簪随意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刚看完账本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她尝了一口,挑起眉毛,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好”,然后接过碗自己吃完了。
不知道她后来在正厅的铜印下还熬不熬夜看账本——以前她每次都看到酉时末,他在旁边把凉茶换成热的,她总是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但等他走了她会端起来喝。不知道揽月轩窗外那棵新移的玉兰有没有在春天开花——他移栽的时候挖了两尺深的坑,铺了一层腐熟的豆饼肥,春桃蹲在旁边帮忙浇水,她说这树一定活。不知道青萝有没有在她月子的汤里又偷加一把枸杞——青萝总觉得小姐太瘦了,每次炖汤都偷偷加大份量。不知道冯掌柜在码头调度三十二条船的间隙还会不会把旱烟含在嘴里半天忘了点火——老冯头每次算账太投入,烟灭了都不知道,咬着一根冷烟杆能咬半个时辰。不知道春桃是不是还每天用鸡毛掸子掸那块金匾——新挂的“户部侍郎第”匾额下面她会踩着梯子专门掸字的凹槽。不知道钱三那把老铜锁片后来有没有打一把小小的留给两个孩子当满月礼。
窗外阳光正好。冬日正午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面前的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光斑。落在那杯刚做好的酸奶洁白光滑的表面上,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被阳光照出了微微的金色。不远处商场的中庭里有人正推着婴儿车走过,停车场出口的闸机杆抬起来又放下去,发出滴滴的电子提示音。他看着杯子里的酸奶,心里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眼眶没有发酸,胸口没有堵着那块大石头。只有一种很淡很持久的温暖,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奶茶久久不喝完,手心始终是暖的。
那场大梦不是虚度。它不是假的。
它教会了他成长——从一个为了别人一条朋友圈就翻窗跷课的舔狗,到能独立承担起一家公司、两家分店、十几个员工的命运的创业者和经营者。教会了他担当——从遇到问题只会躲在宿舍里打游戏,到冷静面对供应商的非分要求和市场的不确定性。教会了他怎么从一个浑浑噩噩的普通大学生变成一个有能力、有判断力、有底线的男人。那些他梦里爱过的人——苏清颜、春桃、夏荷、贤王、冯掌柜、赵先生、周管事、钱三——他们每一个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往后人生中永远无法分割的一部分。苏清颜的独立和果决,贤王的务实和仁厚,冯掌柜的厚道和精打细算,春桃的忠诚和从不拐弯的嘴,赵先生的认真和较真——他们就像是一支散落在另一个世界的团队,用各自不同的品质帮他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把他们的好带在身上,活成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正是上次那位女招商负责人。他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干练利落,告诉他第二家分店的装修方案已经通过了物业和消防的审批,审批编号发到了他的邮箱,装修队最快下周一就可以进场。场地交付时间、装修免租期、开业前联合验收的时间节点,每一个细节都和她邮件里写得一样精确。
林辰把最后一口酸奶舀进嘴里,将勺子搁在空杯子里,勺子和杯底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他不紧不慢地合上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用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待办事项清单上划掉了“分店装修审批”这一条。
“好。我马上安排进场。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