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猛地睁眼(1 / 1)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传来,像是撞到了硬物上。那是一种最原始的、纯粹的物理疼痛,钝钝的,一跳一跳的,从额头正中央向四周扩散。疼得林辰倒吸一口凉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花板。不是揽月轩房梁上那根他熟悉的紫檀木横梁——那根横梁上有春桃过年时贴上去的红色福字剪纸,每年除夕她都会踩着梯子换一张新的。眼前这块天花板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缝隙里塞着陈年的灰尘和一只干瘪的飞蛾尸体。墙角堆着几袋装修废料——水泥袋子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商标已经模糊了一半;几截锯断的pvc管像枯树枝一样横七竖八地摞着;碎石膏板散落一地,白色的断口上还粘着网布。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那种干燥的、呛人的、没有任何檀香和玉兰花香的味道。他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满是灰尘的瓷砖地面上,地面的冰冷透过掌心的皮肤一路传到手腕。瓷砖上有装修时留下的一道道白色划痕,靠近墙角的地方还贴着一小块美纹纸胶带,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沾满了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的卫衣,袖口起了毛球,左胸口印着一个他随手在某宝上买的英文字母,字母的印花已经洗得有些开裂了;深色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白色帆布鞋,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溅着几点装修时不小心踩到的白漆。不是那套正三品官服——那件藏青色的袍料上补子的锦鸡是苏清颜亲手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丝线绣的,每一根羽毛都用三种渐变色丝线叠绣,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暗绿色光泽。不是那身藏蓝杭绸长衫——那是苏清颜在他三十岁生日时送给他的,领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不是苏清颜亲手给他系的腰带——那条腰带上她打的是同心结,每次系的时候都会说“系紧了,别在外面跑散了”。他就是他自己,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穿着所有普通大学生都会穿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

他还在那间临街的空门店里。就是那间他租下来准备做点小生意和直播带货的工作室,三十多平米,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门口那条街人流量不错,对面是个公交站,早晚高峰的时候等车的人能从站台排到人行道上。他当时看中这个位置,就是因为这条街上还没有奶茶店,他想在这里开一家小小的手工酸奶铺。

那个光秃秃的门框就在他眼前,裸露的木框上还贴着装修时留下的美纹纸胶带,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沾满了灰。上面还残留着他额头撞上去时留下的一小片灰印——皮屑和灰尘混在一起蹭在门框上新刷的底漆上,仔细看还能看到一点极淡的血迹。他的手指摸上额头的红印,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一阵钝痛顺着神经传到脑仁,疼得他嘶了一声把手指缩回来。那个红印正在慢慢鼓起来,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后渗出的血液在表皮下面形成一个小小的鼓包,摸上去温温热热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青。这痛是真实的——不是梦里的穿心之痛,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是皮肤撞在硬木上那种最简单最直接的疼,疼得理直气壮,疼得不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他傻傻地坐在满是灰尘的瓷砖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墙壁上的乳胶漆有一块被水泡过,起了密密麻麻的气泡,他背后的卫衣蹭上去时那些气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阳光从临街的玻璃门照进来,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平行四边形。阳光里飘浮着的灰尘颗粒缓缓沉降。外面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轧过路面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夹杂着远处公交站台报站器的电子女声——“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

原来之前所有的穿越、逆袭、婚礼、孩子,都是他撞在门框上晕过去的时候做的一场大梦。那场跌宕起伏的穿越逆袭——从废柴赘婿到皇商之首,从被全京城嘲笑到被皇帝亲笔御赐金匾——那场刻骨铭心的双向奔赴——从成亲夜扔和离书到湖心亭月下接吻,从她替他挡在老宅废墟前的雨伞到他替她挡在金銮殿上的脊梁——那场万人瞩目的盛世婚礼——七十二盏琉璃灯从专用画舫的桅杆一直悬到码头石阶,全京城百姓把苏府门前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那对龙凤胎柔软的睫毛和攥住他指尖的小手——女儿睡着时翘起来的睫毛、儿子有力的脚丫、他们此起彼伏的啼哭和他们身上那股混合了痱子粉和母乳的温暖气息——全都是撞晕过去这短短十几分钟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十几分钟。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从他发出那条“若雪我马上去买”的消息到现在,只过了十七分钟。十七分钟里,他在大靖朝活了好几年。十七分钟里,他从一个被全天下瞧不起的赘婿变成了权倾朝野的三品大员,从一个被苏清颜冷冷递上和离书的陌生人变成了她一生中最信任的人,从孤家寡人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风吹的,不是灰尘迷的。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后脑勺也顶在墙上,仰头看着那块破败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痰,不是哽咽,是一种闷钝的压力,像有人拿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失去那个世界,因为那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还是哭那个世界不存在,因为他在那里活过、爱过、被人需要过、为别人拼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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