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再次眩晕(2 / 2)

黑暗之后是一道白光,刺目欲盲。那白光没有任何过渡地从黑暗深处炸开,像是有人把他的眼皮直接掰开来对着太阳。白光里没有任何画面、任何声音,只有一种令人恶心的坠落感——他感觉自己在坠落,从云端一直往下坠,穿过几万里的虚空。

紧接着,额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是硬物撞击的钝痛——真实的、物理的、血肉之躯撞在硬物上的疼痛——真实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能感觉到额头上的皮肤在撞击后迅速发热发胀,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动。林辰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红烛。没有百子千孙帐上那些形态各异的金色小人。没有玻璃窗透进夕阳的那种清亮而温柔的光。没有他亲手打的榉木婴儿床,没有他刻上去的那一圈歪歪扭扭的玉兰花。没有苏清颜。

只有空荡荡的白墙——那种刷了劣质乳胶漆的惨白,墙角和天花板交接的地方还有一道没刷均匀的波浪形边界。满地的灰尘——灰白色的建筑粉尘,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鞋印。墙角堆着的几袋装修废料——水泥袋子上印着模糊的商标,碎石膏板散落一地,边上还有几截锯断的pvc管。还有一个光秃秃的门框——没有门扇,裸露的木框上还贴着装修时留下的美纹纸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沾满了灰。他还在那间临街的空门店里——就是那间他租下来准备做点小生意和直播带货的工作室,面积不大,格局方方正正,他当时看中的是临街的位置和门口的人流量。

他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卫衣。卫衣的袖口有些起球了,是他穿了两年的旧衣服,左胸口印着一个他随手买的英文字母。深色牛仔裤的膝盖处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白色帆布鞋的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溅着几点装修时不小心踩到的白漆。他低头看着这身装扮——陌生的,遥远的,却又带着一种烂熟于胸的熟悉感。额头撞在门框上,撞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印,他能感觉到那个红印正在慢慢鼓起来变成一个大包,皮下的毛细血管在突突地跳,疼得他龇牙咧嘴。

门外传来张保安粗哑的吼声,那是一种被烟熏坏了的公鸭嗓,典型的保安队长式的粗嗓门:“那小子跑哪去了?!给我找!我明明看见他跑进来的!”另一个保安的声音在回答,年轻一些,带着些气喘吁吁,应该是跟着张保安跑了有一段路了:“张哥,这店就这么大,他能跑哪去?总共就三四十平米,一眼看到底了。”

林辰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墙壁的凉意透过卫衣薄薄的面料渗进背脊的皮肤,那冷意是真实的——和那个世界里揽月轩的青砖墙被阳光晒过后残留的温度完全不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场跨越两个世界的漫长人生——从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被苏清颜挑中开始,到入赘苏家时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到成为皇商后京城的铺子一间一间挂上苏家的招牌,到黄河堤坝上卷着裤腿和贤王一起打木桩,到粮荒时在漫天大雪里搭粥棚守炉灶,到从五品官服补子上的白鹇变成三品补子上的锦鸡,到那场全京城瞩目的补办婚礼上苏清颜穿着大红嫁衣从挂满琉璃灯盏的船头走下来,到婴儿房里两个襁褓中各有一个皱巴巴的小脸——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撞晕过去后做的一场梦。

他的手还维持着抱婴儿的姿势。左臂弯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收拢——刚才女儿的小脑袋就枕在他这个掌心里。右臂环着的弧度刚好容下一个襁褓的厚度——刚才儿子就躺在他的右臂弯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手指慢慢、慢慢地合拢,握成了拳头。指缝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婴儿的体温,没有襁褓柔软的触感,没有那双攥住他指尖的皱巴巴的小手。但他总觉得那些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上——就像一个人在冷天里摘掉手套很久后,仍能在一阵风里错觉手套还戴着。

胳膊上仿佛还残留着搂着苏清颜的那种温度——她在生产后在产房的软枕上靠着他,身子虚弱而温热,鬓角汗湿的碎发黏在他的颈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还能看到细小的烫伤疤痕和碱液腐蚀留下的白斑——但那是在玻璃工坊里留下的,还是在另一个他记不清的什么地方留下的?他努力回忆,却发现记忆在快速模糊,就像醒来后拼命回想刚才的梦,梦的细节已经在晨光里碎成了无数片无法拼接的残影。

张保安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临街铺面里激起回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墙壁间弹来弹去。林辰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的红印在光秃秃的门框下显得格外突兀。他的眼睛红得像哭过——但他确实没有流泪。也许是还没来得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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