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书房里的对峙
林辰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书房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苏清颜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按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得发白,脸上的表情是林辰从未见过的愤怒——不是对他那种冷淡的厌恶,而是一种被亲近之人背叛后的冷怒。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争吵消耗了她不少情绪。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缎长衫,腰系玉带,头戴纱帽,打扮得极为讲究。他的脸型偏长,五官倒是不难看,只是眉毛生得太近,几乎连在了一起,给人一种心胸狭窄的感觉。此刻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争吵时的激动神色,脸颊微红,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就是苏明远。
苏清颜的堂哥,苏府二房的独子,名义上的苏家管事之一。
两人显然都没想到林辰会突然闯进来。苏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激动神色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辰,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这不是咱们苏家的新姑爷吗?”苏明远拖着长音,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浓得能拧出水来,“怎么,有事找清颜?我和清颜正谈家事呢,外人还是回避一下为好。”
他把“外人”两个字咬得极重,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你一个赘婿,姓都不姓苏,也配听我们苏家人说家事?识相的赶紧滚。
林辰没理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将怀里那封夏荷表哥写的信放在苏清颜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他平静地说。
苏清颜低头看了信,面容微微一变。她迅速将信的内容扫了一遍,当看到“与刘管家用印相关的条目须先送他过目”这几个字时,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苏明远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看了一眼林辰放在桌上的信,伸手想去拿:“什么东西?”
苏清颜先他一步将信收进了袖口,冷冷地说:“二哥,今天的事先到这里。账册的事,我一定会查到底。”
苏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苏清颜会当着林辰的面下他的面子,更没想到那封信的出现会让苏清颜的态度忽然变得如此强硬。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挤出一个笑容:“清颜,二哥是为你好。你要查账,当然可以,可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的几句话,就怀疑咱们自家人对不对?刘叔在苏家十几年,忠心耿耿,爹在世的时候最信任的就是他。你这样查他,传出去,别的下人会怎么想?寒了他们的心,以后苏家怎么管人?”
“这个不劳二哥操心。”苏清颜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转过头,冷冷地剜了林辰一眼——那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像是在说:好,你等着。
然后他朝苏清颜一抱拳,语气僵硬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擦过林辰身边时刻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换个体弱的能被撞得踉跄一步。林辰纹丝不动,目送他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清颜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面对苏明远时的强硬和冷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这种疲惫不是一夜没睡的困倦,而是一种长期紧绷之后的松弛——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就怀疑、却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
苏明远和刘全,确实在联手贪墨苏家的银子。
她的亲人,和她最信任的下人,联起手来骗她。
“这封信,”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和林辰说话时又轻了几分,疲惫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拿到的?”
“账房里有个抄写员,是夏荷的表哥。”林辰没有隐瞒,反正这些信息苏清颜一查就能查到,“今天赵先生突然让抄写员重新誊抄今年的采买流水账,还特意交代所有涉及刘全用印的条目都要先给他过目。明摆着是想在查账之前把痕迹抹干净。”
他把今早获得的信息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从夏荷去账房找表哥,到发现赵先生在紧急誊抄,再到来找苏清颜的路上看到刘全匆匆往账房方向走。
苏清颜安静地听着,表情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沉。等林辰说完,她静默了整整小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你知道吗,刘全是我爹的远房表侄。比我大十几岁,我小的时候,他经常背着我上街看灯,买糖葫芦给我吃。”
林辰没说话。这个时候苏清颜需要的不是一个分析利弊的军师,只是一个能让她把话说完的听众。
“这十几年来,我爹把府里的事都交给他管,采买、人事、库房、账房,全是他一手安排。我十五岁开始学做生意,他就在旁边看着,教我认银子的成色,教我怎么分辨生丝的好坏。我从来——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复杂。
“去年府里的开销忽然涨了快两成,我查了一遍账,没查出问题。赵先生说是因为物价上涨,人工也贵了,我就没再查。后来开销又涨了,我又查,还是没查出问题。我说服自己——刘叔是自家人,他不会骗我的。”
她的手指绞紧了袖口的绣纹,指甲掐进丝线里。
“可他不是自家人。”
“他把苏家当成了他的私库。”
苏清颜抬起眼睛,看着林辰。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疏离和戒备,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委屈。这种表情在她脸上太过罕见,以至于林辰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我该早点怀疑他的,”她说,“如果我早点查账,苏家就不会被他吞掉那么多银子。”
“你现在查到也不晚。”林辰说。
“是,”她深深看了林辰一眼,“多亏你发现了那两千三百两的差额,否则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突破口。还有这封信——没有它,就算我怀疑账册被人改过,也拿不出证据。”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辰的眼睛,语气郑重:“林辰,除了谢谢你,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之前我对你的态度……我把你当成以前那个败家子,没有给过你好脸色。这几天你做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你帮我查出了贪墨的线索,帮我揪出了府里吃里扒外的下人,还每天给我送吃食——这些事,不是一个废物能做得出来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耳尖微微泛红。苏清颜不是一个习惯向别人道歉的人,她这辈子大概就没跟谁低过头。如今要她当着林辰的面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比让她去谈一笔几十万两的大生意还难。可她还是说了,声音虽然轻,但没有一丝闪烁和回避。
林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她冷,是真冷。第一次见面就把和离书扔在桌上,五千两买一年清净。她狠,也是真狠。处理王二李麻子时二十板子赶出府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她骄傲,更是真骄傲。全京城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入她的眼,她也不需要谁来替她遮风挡雨。
可当她发现自己的亲人和信任的下人联起手来欺骗她时,她也会失望,会难过,会一个人扛着不让人看见,然后在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废物赘婿”面前,卸下一点点盔甲。
他没有趁机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不失真诚:“不用道歉,你之前不认识我,有防备是正常的。换我处在你的位置,听到入赘的是个败光家产的赌鬼,大概连见都不想见。”
苏清颜被他这句话说得微微弯了弯嘴角——不是笑,但至少不是冷脸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同。
然后她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书房后墙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本天蓝色的账册,封皮上写着“永和十四年苏家采买流水”几个字。
林辰微微挑眉。苏清颜已经提前把今年的新账拿到手了——这说明她早就在怀疑刘全,只是一直没找到实锤。林辰提供的那个两千三百两的差额,加上这封关于赵先生改账的信,成了她心里最后一块拼图。
“这本账册是前几天我从账房拿回来的,赵先生那边还有誊抄本。”她把账册摊开在书案上,翻到最近的几页,“我今天早上把里面有刘全印鉴的条目都核了一遍,粗算下来,光是今年前三个月的采购差价,就至少有四千两没有入库。”
四千两,一个季度。
刘全一年贪墨的银子,少说也有两万两。再加上二房的苏明远——他的贪墨金额可能比刘全更大,因为他经手的是更值钱的绸缎、生丝和茶叶生意。
两万两是什么概念?一两银子相当于现代的两千块,两万两就是四千万。一个管家,一年贪四千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墨了,这是把苏家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刘全暂时不能打草惊蛇,”苏清颜合上账册,声音冷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他是苏家的老管家,手里掌握着府里所有的采买渠道和人事关系。如果我现在动他,他狗急跳墙,把苏家的商业机密泄露给竞争对手,苏家的损失远不止两万两。”
她的思路很清晰。对付刘全这种人,不能直接抓起来打一顿赶出去——那是处理下人用的手段。刘全在苏家十几年,掌握的核心信息太多了,必须先把这些信息从他手里剥离出来,一步一步收回他手中的权力,直到他变成一个空壳管家,才能下手收网。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苏清颜抬头看向林辰,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商榷意味,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我会把他手里的渠道一个一个拿回来。在这之前,你可以帮我盯着他吗?”
林辰微微一怔。
苏清颜这是在——给他授权?
让他参与苏家的内务管理?
这还是昨天那个跟他说“不准插手苏家生意”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