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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西线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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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是在五月十七的黄昏踏进谯郡的。

城门是撞开的。冲车的撞槌包着铁皮,槌头铸成狼牙状,数十人推着,从午时撞到申时,将城门上的铁闩撞弯、撞裂、撞断。断口处的铁茬在暮色中像一道被撕开的旧伤疤。他踏着满地的碎石与断箭走进城门洞,靴底踩在碎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看城楼。城楼上那面北魏的狼头旗已被扯下,荆州军的旗帜正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谯郡,这座豫州的门户,在桓温连续猛攻的第十一日终于碎了。

他走进郡衙时,身上的铁铠还沾着攻城时溅上的碎石粉末。没有卸甲,径直在郡衙正堂的帅案后坐下,将环首刀横于案上。刀鞘上的犀皮磨得发亮,鞘口铜箍上多了一道新痕——是今日冲城时被流矢擦出来的。他没有看那道痕。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兵发豫州。”

帐中将校齐声应诺。没有人问“士卒疲惫,是否多歇几日”。他们跟着桓温从荆州打到豫州,知道他的规矩

——城破之后,歇一日。

一日,够士卒包扎伤口、磨刀、吃饭、睡觉。多歇一日,敌人的城墙便多夯高一寸。

将校们鱼贯退出时,桓温将环首刀从案上拿起来,拔刀出鞘。刀身上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深的一道在刀尖往下一寸处,刃口卷了一线。他用拇指试了试卷刃处,指腹被轻轻黏住。他将刀推回鞘中,搁在案角。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谯郡的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他玄色战袍上的尘土染成一片暗红。他望着那片暗红,忽然想起桓景明。他的儿子,在淮水南岸,跟王昂的北府兵一起,用步卒的长枪挡住了六镇铁骑的冲锋。谯郡城破的同一日,淮水南岸的石鳖滩上,北府兵的死伤比谯郡更重。王昂没有送来捷报,送来的是军情——石鳖滩已固,北府兵阵亡两千余人,伤三千余,六镇铁骑退回石鳖高岗。

两千余人,桓温的手指在沙盘点了两下。王昂的北府兵总共七万,淮阴一战折了千余,淮水一战又折了两千余。两座城,一条河,三千余条命。

但王昂站住了,淮阴站住了,淮水南岸站住了。他用三千余条命,在北魏的淮北防线上钉入了第一枚钉子。

桓温将环首刀系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中的谯郡城头,荆州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

王衍站在太极殿上,说“复我故土,还于旧都”。那时他站在武将班列中,觉得这句话像一座山,很远,很高,一辈子也爬不到。此刻他站在谯郡的郡衙中,豫州在北边,洛阳在更北边。那座山,他爬到半腰了。

“传令!后日卯时,全军拔营,进取豫州。”

同一时刻,洛阳。北魏宣武帝元恪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手中握着两封军报。一封从淮北来,一封从豫州来。淮北那封是元厉的亲笔——淮阴失守,淮水南岸石鳖滩血战,六镇铁骑与北府兵激战竟日,未能将王昂赶回淮水南岸。

北府兵阵亡两千余,六镇铁骑折损亦重。王昂已在淮水北岸站稳脚跟。

豫州那封是谯郡守将的绝笔——桓温连日猛攻,城门将破,臣与城俱殉。

元恪将军报搁在御案上。他的手指在军报边缘停了很长时间。他今年十七岁,比王昂长一岁。登基时十六岁,孝文帝临终前召来六位顾命大臣,命他们辅佐他。

他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顾命大臣争吵——按鲜卑旧俗还是按汉制,焚马还是不焚马,三年之丧还是一年之丧。他听着,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他还没有学会用天子的声音说话。此刻他手中握着两封军报,一封说淮北门户已被南朝钉入一枚钉子,一封说豫州门户已被南朝撞开一道裂口。两枚钉子,一枚钉在东边,一枚钉在西边。洛阳在中间。

“传旨。”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十七岁的天子,第一次用天子的声音说话。“元厉速率六镇铁骑回师,拱卫豫州。淮北诸军,暂退守下邳、彭城一线,不得再与王昂野战。

另,从六镇、河东、河内抽调所有可调之兵,驰援洛阳。告诉叔叔——朕在洛阳等他。”

内侍捧旨,躬身退下。元恪将御案上的两封军报拿起来,折好,收入袖中。淮北的钉子,豫州的钉子。

王昂,桓温。南朝这一老一少,一西一东,同时将刀尖抵在了北魏的肋骨上。他的手指在袖中将军报的边缘捏了又捏。纸缘割着指腹,微微发疼。

圣旨送到石鳖高岗时,是五月十九的清晨。淮水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对岸淮阴城头的蟠螭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元厉跪在狼头旗下接旨。内侍的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柱国即刻率六镇铁骑回师,驰援豫州,淮北诸军退守下邳、彭城。

元厉双手接过圣旨。内侍的嘴唇动了动,大约想说什么,但元厉已站起来,将圣旨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望着淮水对岸。晨雾正在散去,淮阴城头的蟠螭旗越来越清晰,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的旁边,盐山又高了一层。

“传令。全军拔营。回师豫州。”

帐中将校齐声应诺。没有人问“淮北怎么办”。

元厉的军令从来不需要解释。

高欢站在怀朔镇的旗帜下,手中握着昨夜刚磨好的狼首刀。刀身上被弩箭擦出的划痕已用磨石磨去大半,只剩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线。他将军令听完,将狼首刀收入鞘中。

侯景蹲在帐角,用磨石磨他那柄崩了数个缺口的弯刀,磨刀石与刀刃相触的声音细密而持续。他磨完最后一个缺口,将弯刀举到晨光中,刃口上的新痕与旧痕交叠,像一道被反复修补的堤坝。

元洛左肩的伤已用麻布裹紧,左臂吊在胸前。他用右手将长槊提起来,槊尾顿地。“柱国。淮北这一退,王昂便会拿下下邳、彭城。下邳城防不如淮阴,彭城守军不足三千。他拿下这两座城,淮北便不再是北魏的淮北了。”

“本帅知道。”元厉将长柄大刀从兵器架上提起来,刀尾的铁鐏顿在地上。他没有看元洛,望着淮水对岸。“本帅守了数年淮阴,淮阴城破时,本帅不服。本帅以为是王昂用了淮水,不是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