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球场惊鸿
正月十六,元宵灯火的余烬尚未在秦淮河畔散尽,建康城的年节气息仍缠绵于朱楼画栋之间。王昂收到了一封请柬。
请柬是吴郡顾氏差人送来的。青墨从门房接过时,素白的封套上还沾着晨露的潮意。封套以会稽白绡糊面,正中以墨笔写着“琅琊王氏二房嫡长子王昂亲启”,字迹端秀温润,是顾氏子弟惯有的书风——吴郡顾氏以儒学传家,顾雍任东吴丞相十九年,将“敦厚礼法”四个字刻入了门风骨血,连一封请柬都不肯有半分潦草。
王昂拆开封套,抽出内笺。笺上写的是一桩雅事:建康城中一位富商近日购得前朝陈思王曹植的《洛神赋》真迹,为庆此稀世之珍重见天日,特设马球赛一场,以这幅真迹为彩头,遍邀建康世家子弟于城西马场竞逐。顾氏长房嫡子顾恺之也在受邀之列,索性揽了这桩事,邀了几家相熟的子弟同往,其中便有王昂。
“顾郎说,主君若是得空,务必赏光。”青墨将请柬递过来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默的神色。
王昂将请笺搁在案上。窗外正月的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笺面上,“洛神赋真迹”五个字便在光中微微凸起。陈思王曹植,其《洛神赋》辞采华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八字便是千古绝唱。自魏晋以来,士林无不以能诵此赋为荣。一幅陈思王手书的《洛神赋》真迹,便是一篇文章、一脉书法的双重巅峰。
他将请笺收入袖中。
城西马场坐落在钟山余脉的一处平缓谷地中。王昂的马车驶近时,远远便听见了人声与马嘶。
马场占地数十亩,地面以黄土掺细沙夯筑而成,平整如镜,又撒了一层薄薄的细砂防滑——这是建康城中几家顶级门阀合资修建的,已是东晋最考究的马球场制式。球场东西两端各立一座球门,门柱以硬木制成,髹朱漆,顶端雕成螭首模样,球门后张着细密的绳网。
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庾氏、桓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建康城中数得着的门阀皆有子弟到场。
顾恺之远远便迎了上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绛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脚蹬乌皮靴,与太学中那副宽袍大袖的儒生模样判若两人。
“王郎来了!”顾恺之拱手行礼,面上带着几分真挚的笑意,“王家文武并重,王使君又是北府名将出身,王郎的马球想必不会差。今日可要下场一试?”
王昂叉手回礼,神色淡然:“顾兄盛情,昂看看便好。”
顾恺之哈哈一笑,也不勉强,引着他往看台走去。穿过人群时,王昂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台西侧,停住了。
谢景澜正坐在西侧遮阳布幔下,身侧是一位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顾恺之的妹妹顾婉蘅。她今日没有穿素日里那些清冷至极的白,而是换了一身极淡的雨过天青色窄袖襦裙,裙幅恰到好处地收束,行动间裙摆微荡,既不累赘又不失闺秀体面。发髻仍梳着规整的十字高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球场中央那些正在热身的骑手身上,神色平静。但王昂注意到,她的坐姿与平日略有不同——在太学女学斋舍中,她总是肩背挺直如绷紧的弦,此刻却多了几分松弛,像一尾鱼从浅溪游入了深潭。
顾婉蘅正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谢景澜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王昂收回目光,在看台东侧寻了个位置落座。青墨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君真不下场?”
“不急。”王昂望着球场,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
父亲王弘出身北府,他自幼在京口刺史府中便习骑射,马球自然不在话下。但今日这场球,他更想先看一看——看顾恺之的骑术,看桓景明的深浅,也看她。
球场中央,比赛即将开始。
今日的赛制是双球门,每队四人,以击入对方球门次数多少定输赢。场上已经列好了两队人马。一队以顾恺之为首,着绛色骑装,队员是顾氏的两名旁支子弟和一位太原王家的少年;另一队以桓景明为首,着玄色骑装,队员是桓氏的两名子弟和一名庾氏的少年。
桓景明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鬃马,是桓氏从北方带回来的凉州骏马,体型高大,四蹄修长,在建康的马市中堪称凤毛麟角。他握着球杖的姿态老练而从容,杖头微微垂向地面,像握着一柄用惯了的剑。
顾恺之的马是一匹栗色河曲马,四蹄雪白,鬃毛修剪得极齐整。他的球杖是上等白蜡木所制,杖头微微弯曲,杖身上以银丝嵌着顾氏的族徽——一丛兰草。
王昂的目光落在顾恺之握杖的右手上。他的手腕缠着一圈极细的素色丝带,藏在袖口的骑装下,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一声锣响。
裁判将朱红木球高高抛起。红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被数柄球杖同时击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马匹嘶鸣,铁蹄翻飞,绛色与玄色的身影瞬间纠缠在一起。
桓景明的黑鬃马果然快。球从空中落下的一瞬,他已从侧面斜插而入,球杖贴着地面扫过,将木球稳稳控制在杖头。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将球轻轻拨向左侧,庾氏少年接应到位,一杖将球向前场传去。
顾恺之的栗色马紧随其后。他从侧翼包抄,球杖探出,精准地截下了传球。木球在他杖头弹了一下,他顺势拧腰,一杖将球击向桓景明一队的后场。那一杖截得漂亮,但他的手腕在击球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昂看见了。
顾恺之拨马回身,从两名玄色骑手之间的缝隙穿插而过。球门已近,他挥杖击球,木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钻球门左下角。绛队先得一分。
看台上响起欢呼。顾婉蘅从席间站了起来,拍着双手。她身侧的谢景澜也微微坐直了几分,唇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更分明了些。
桓景明勒住马,看了顾恺之一眼,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不是服输的笑,是猎手看见猎物开始奔跑时的笑。
比赛继续。
第二球,桓景明亲自破门。黑鬃马从右翼切入,球杖高高扬起,一杖抽在木球上,球如流星般贯入球门,力道之大,球网被撞得向后荡起。
第三球,顾恺之再次破门。木球从两名防守骑手的马蹄之间穿过,贴地滚入球门。但他的手腕在击出这一球后颤抖得比方才更明显了。他攥了攥拳,试图稳住,指节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痉挛。
谢景澜的目光落在他右腕那圈素色丝带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变故发生在第六球。
桓景明带球突破,黑鬃马的速度被催到了极致。顾恺之从侧面拦截,两匹马并驾齐驱,球杖同时探向地面上的木球。杖头相撞,发出刺耳的“咔嚓”声。顾恺之的白蜡木球杖被震得脱手飞出,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腕没能承受住那股冲击力。
他试图用左手去够缰绳,但已经晚了。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看台上一片惊呼。
顾婉蘅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阿兄!”她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顾恺之摔在砂土地上,右腕肿了起来。那圈素色丝带被解开,露出下面一片青紫——不是今日摔的,是旧伤。
“阿兄!”顾婉蘅拨开人群冲到兄长面前,蹲下身抓住他的左手,声音发颤,“你的手……大夫说过不能再打球的!你怎么——”
顾恺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落在看台正前方那只髹漆托盘上。托盘置于紫檀木高几之上,盘中铺着素色锦缎,锦缎上静静卧着一卷泛黄的纸本。卷首题签以隶书写着“洛神赋”三字,落款处有一方朱红钤印——“陈思王曹植子建”。
顾恺之看着那卷麻笺,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他的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那幅真迹……我找了很久。”
王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顾恺之在太学画工冠绝建康,尤擅人物,曾放言“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以《洛神赋》为蓝本绘一幅长卷。没有见过真迹,便总觉得笔下少了一口气。
顾婉蘅的眼泪掉了下来。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桓景明策马缓缓行至看台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顾恺之的右腕。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今日也是冲着那幅真迹来的,但他大约也没有想到顾恺之会以这种方式退场。
裁判策马行至场中央,正欲宣布绛队换人。
“且慢。”
一个声音从看台西侧传来。声音不高,清柔如碎玉击石,却让整个马场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谢景澜从席间站了起来。
雨过天青色的裙裾从茵席上滑落。她转向顾婉蘅,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转向顾恺之。
“顾公子,”她站在看台边缘,声音不疾不徐,“我替你把那幅真迹拿回来。”
满座皆惊。
顾恺之抬起头,怔住了。“谢小娘——”
她没有再看他。她走向马场,步履从容。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庾氏的几个女子团扇遮了半面,扇后的目光里有惊讶,有狐疑。她们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她竟就这样做了。
王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肩背依旧挺直,步履依旧从容,但他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极轻微,像蝴蝶翅膀的一次翕动。
她并非全然无畏。她只是把畏惧藏在了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桓景明端坐马上,看着那个从看台上走下来的雨过天青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惊愕。他今日在这马场上纵横驰骋,未尝没有让她侧目的心思。但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现在,她竟要亲自下场——站到他的对面。
他握着球杖的手微微收紧,随即松开。也好。既然她要站到对面,那便让她看看,他桓景明的球,不是那么好赢的。
他拨转马头,缓缓行回玄队半场,没有说一个字。
谢景澜走向马厩。她的目光从马栏间扫过,最终停在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身上。那匹马不高大,毛色灰青,鬃毛未经修剪。但它的蹄形小而圆,蹄壁致密,是典型的山地马种——爆发力不如凉州骏马,耐力却极强,转向灵活。
她伸出手。青骢马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掌心。她的掌心有一小块麦芽饧。青骢马的舌头卷过她的掌心,将那块糖卷入口中,打了一个低低的响鼻。
她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左脚踏镫,右手按鞍,身体轻盈地腾起,裙裾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青色弧线,稳稳落于鞍上。她解开褙子的系带,将外罩的素色纱罗大袖衫褪下叠好,露出里面窄袖紧身的雨过天青色骑装。又将裙裾的下摆从膝弯处撩起,掖入腰间绦带,露出内里同色的绸裤与乌皮小靴。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在自家院中整理衣裳。
她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白蜡木球杖,握在手中掂了掂,换了个握位,又掂了掂。然后微微颔首。
绛队换下了顾恺之,谢景澜策马行入场中,与其余三名绛队骑手并列。顾氏的两名旁支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既有担忧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被一个女子替代,他们不知该感到屈辱还是该感到庆幸。太原王家的少年倒是坦然,向她拱了拱手,叫了声“谢小娘”。
谢景澜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已落在球场对面的桓景明身上。
锣声再响。
比赛重新开始。
谢景澜接球的第一个回合,便让所有人看清了她的骑术。
青骢马没有黑鬃马的速度,但它的转向极灵活。她从两名玄队骑手之间穿了进去,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球杖探出,杖头稳稳贴住木球,没有击打,只是控着它向前滚动。马蹄在砂土地上踏出细密的节奏,她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人与马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个生命缝合在一起。
看台上,顾婉蘅已经忘了擦眼泪。她望着谢景澜策马穿过球场的背影,嘴唇微微张着。
但玄队的防守比方才更严密了。
顾恺之在场时,绛队的进攻由他一人主导,其余三名队员只需策应。如今顾恺之下场,谢景澜虽然骑术了得,但绛队的整体配合却出现了裂隙——顾氏的两名旁支子弟与她从未配合过,太原王家的少年虽然卖力,球技却平平。她突破、控球、分球,但球传出去之后往往便没了下文,不是被截走便是被解围。
反观玄队,桓景明坐镇中场,三名队员如臂使指。他的黑鬃马纵横驰骋,球杖或扫或挑,将绛队的进攻一次次化解于无形。更致命的是,他开始针对谢景澜了。
不是恶意犯规的那种针对。是战术上的。他让两名桓氏子弟轮番盯防她,不给她接球的空间。她到哪里,玄色骑装便跟到哪里,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第七球,桓景明亲自破门。
他从后场带球推进,黑鬃马如一道玄色闪电划过球场。谢景澜从侧面拦截,青骢马的转向极快,她几乎贴到了桓景明的马身——但还差半掌。黑鬃马的速度在这时显出了优势,猛然提速,将青骢马甩开了一个马身的距离。桓景明挥杖,木球如流星般贯入球门。
玄队再得一分。
桓景明拨马回转,从谢景澜身侧经过时,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瞬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挑衅,更像是在说:你一个人,赢不了我。
谢景澜握着球杖的手微微收紧。
她勒住青骢马,立在球场中央,胸口微微起伏。正月的风从钟山方向吹来,将她鬓边碎发拂起,雨过天青的骑装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扫过球场——绛队的顾氏子弟已经气喘吁吁,太原王家的少年球杖都握得有些歪了。玄队那边,桓景明正在与队友低声交谈,黑鬃马的鼻息在寒气中凝成白雾,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
她能突破桓景明的盯防。她有把握。那匹青骢马的转向,她能从最窄的缝隙中穿过去。但穿过之后呢?她只有一个人。球传出去,没有人能接应;她自己射门,面对的是至少两名防守骑手。桓景明说得对——她一个人,赢不了。
她需要另一个人。
不是随便什么人。是一个能读懂她的跑位、能在她突破的瞬间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能将她传出的球稳稳接住并送入球门的人。
这样的人,场上没有。
她的手指在球杖上轻轻摩挲,指尖触到白蜡木光滑的杖身,微凉。她没有回头去看台。她不会去看。她是谢景澜,是陈郡谢氏的嫡女,是从小被教导“谢氏子弟不求人”的谢景澜。她可以独自上场,可以独自面对桓景明的黑鬃马和整支玄队的防守。她可以输。但她不会求人。
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她没有回头。
那骚动从看台东侧起始,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那声音里带着惊讶,带着意外,还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