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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紫金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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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饮过半,秋阳已斜过钟山主峰,将整座别业笼在金红色的光晕里。曲水两侧铺着素色织锦坐垫,宾客们三三两两倚坐于溪畔,酒樽顺流而下,停于谁人面前便由谁赋诗一首,是魏晋雅集最寻常不过的风雅。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羽觞中微微晃荡,映着夕阳的碎金,顺水流过一个个座席。偶有觞杯搁浅在溪石间,便有侍者以长竿轻轻拨动,觞杯复又晃晃悠悠地向下游漂去。

有人赋了咏秋的五言,有人和了感怀的短歌。丝竹声从水榭飘来,隔着一池残荷,听来愈发清越悠远。

谢景澜坐在溪畔靠近女眷席的位置,裙裾铺展于茵席之上,素白的裙幅在秋风中轻轻拂动。她面前也停过两次酒觞,一次赋了首《钟山秋意》,一次以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之句为韵脚,和了一联咏枫的七言。声音清柔,落落大方,引得几位世家女子低声赞叹,连顾恺之都微微颔首。

但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不止一次越过溪水,落在对岸那袭白衣上。

王昂坐在太子下首偏左的位置,恰好在她斜对岸。酒觞从他面前漂过三次,他都没有伸手去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太子低声交谈几句,偶尔端起酒樽浅抿一口,神色从容,仿佛这场雅集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秋游。

他没有看她。

一次都没有。

谢景澜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樽边缘。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想。庾文昭今日已经看了她五次,桓景明看了她七次——她都数过。那是世家女子自幼练就的本事,谁在看她,看了多久,带着什么意味,心中都有一本账。可那个人,一眼都没有看过来。这让她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她将这份失落归结为功利——他是太子表弟,是琅琊王氏嫡子,若能与他交好,于谢氏有益。仅此而已。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酒过三巡,日影渐西。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曲水畔的慵懒。

“今日钟山雅集,高朋满座,佳作纷呈。”起身的是顾衍之,吴郡顾氏嫡支子弟,生得面如冠玉,举止风雅。他手中握着一只青瓷酒樽,目光扫过溪畔众人,唇边含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笑意,“光是曲水流觞,未免太寻常了些。衍之有个提议——”

他将酒樽放回溪水中,任由它顺流漂走。

“我手中有一枚家传玉佩,虽非价值连城,却也有些来历。”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托于掌心。玉佩呈青白色,玉质温润,雕的是兰草纹,刀工古朴雅致,“今日便以此玉为彩头,放入流水席的盘中。诸位尽可一展才学,或赋诗,或填词,或作赋,或挥毫。待日暮席散之时,由众人公推今夜之冠,这枚玉佩便归谁所有。如何?”

此言一出,溪畔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低语。以玉佩为彩头,本是魏晋雅集常见的雅戏,但顾衍之这枚玉佩品相不凡,又是顾氏家传,分量便不一般了。顾衍之将玉佩放入溪畔一只髹漆托盘中,托盘随水缓缓漂至曲水中游的石矶处停住,玉佩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润的柔光。

几个世家子弟跃跃欲试,正欲开口,太子司马德文忽然放下酒樽。

“顾兄此提议甚好。”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座皆静了下来,“既是雅集,孤忝为东道,也不可无彩头。”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正厅壁上悬着的那幅行草上。内侍会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书法取下,捧至溪畔。

满座皆惊。

那是嵇康《赠秀才入军》的真迹。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十四字行草,笔墨淋漓,气韵萧散。落款处一方朱红钤印,正是嵇康的私章。嵇康真迹存世极少,自他刑前弹奏《广陵散》、从容赴死之后,其墨宝便成了士林梦寐以求的至宝。太子竟将此物拿出来做今日桂冠的奖励。

溪畔静了一瞬,随即骚动起来。

庾文昭放下酒樽,桓景明坐直了身子,顾衍之手中的扇子停在了半空。连顾恺之都微微动容,目光在那幅书法上停留了许久。世家女子们团扇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们虽不能下场竞技,但能亲眼见证一场以嵇康真迹为彩头的文会,便是日后闺阁中值得反复回味的谈资。

谢景澜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嵇康。那个刑场上顾盼自若、索琴弹《广陵散》的嵇叔夜。那个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写出“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汤蹈火”的嵇叔夜。那个被司马氏以“非汤武而薄周孔”之名诛杀的嵇叔夜。他的字挂在太子别业的正厅,又被太子拿出来做雅集的彩头。谢景澜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的深思。太子这是在向士林传递什么信号?推崇嵇康,便是推崇魏晋风骨、推崇名士精神——但嵇康恰恰是死于皇权之手。是弥合,是招揽,还是别的什么?她一时看不透。

司马德文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兴之所至。他示意内侍将书法卷轴也放入溪中托盘,与顾衍之的玉佩并置一处。托盘在石矶处微微打转,玉佩与卷轴静静躺在夕阳里,像两份沉甸甸的诱惑。

“诸位,”太子端起酒樽,环视众人,唇角含笑,“请。”

庾文昭第一个起身。

他向太子躬身一礼,又向在座诸人团团一揖,姿态从容。今日他穿一身石青色广袖宽袍,腰间系着白玉璧,身量颀长,面容俊朗,是典型的颍川庾氏子弟——清隽、矜贵、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他走到溪畔,望着潺潺流水与满山红叶,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钟山何巍巍,曲水何潺潺。君子来游衍,秋风拂衣寒。愿言酌芳酒,共此一日欢。明朝各分散,相思空长叹。”

五言八句,中规中矩。韵脚稳,对仗工,意思也到了——写钟山之巍峨、曲水之潺潺,写今日之欢聚与明朝之离散。在十二三岁的世家子弟中,已算上乘。他吟罢,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女眷席。掠过谢景澜。

谢景澜正垂眸看着溪水,似乎并未留意。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听见了。也听出了那诗里的意思——“明朝各分散,相思空长叹”,庾文昭这诗是写给谁听的,在场的人恐怕都心知肚明。她端起酒樽,以袖掩口,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微凉,滑过喉间,她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温婉。

庾文昭落座。溪畔响起得体的称赞声。

桓景明随即起身。

谯郡桓氏以军功起家,子弟多习武,但桓景明却是桓氏中少有的文采出众者。他身量比庾文昭更高大些,眉宇间带着北人特有的英气。他走到溪畔,却不急着吟诗,而是俯身从溪水中捞起一片顺流而下的红叶,拈在指尖端详了片刻,方才开口:

“霜叶落寒溪,殷红似血时。不随流水去,偏向故枝依。风起动还静,日沉高复低。谁言秋色晚,犹有岁寒姿。”

五言八句,咏的是红叶,说的是风骨。他吟罢,将手中那片红叶轻轻放回溪水中,目送它随波漂远。目光也掠过女眷席。掠过谢景澜。比庾文昭更直接,更不加掩饰。谢景澜依旧垂眸,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她明白。他们都想在她面前展露才学,都想用自己的诗才博她一眼侧目。这并非因为他们多么倾慕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谢氏的嫡女。娶了她,便是与陈郡谢氏结为姻亲——谢氏虽已势衰,但百年门第、士林清望犹存。对于那些野心勃勃的世家子弟而言,她是通往“王谢”这个顶级门阀圈层的一张门票。他们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情欲,有掂量,有权衡,唯独没有真正的她。

她端起酒樽,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微苦。

继桓景明之后,顾衍之、朱异、太原王氏的一位旁支子弟、高平郗氏的一位嫡系子弟,纷纷起身赋诗。或咏钟山,或咏秋水,或咏残荷,或咏暮云。诗句在林间飘荡,溪水载着酒觞缓缓流淌。托盘中的玉佩与嵇康真迹静静等待着今夜的主人。

谢景澜一一听了,一一在心中评判。都不差,但也都不够。缺了什么。缺了那种让人浑身一震的东西,缺了那种读完之后让人久久说不出话来的力量。她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目光越过溪水,落在对岸那袭白衣上。

王昂始终没有动。

他坐在太子下首,手中端着酒樽,神色淡然。那些诗,他一首一首都听了。没有表情,没有点评,只是安静地听着。酒樽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他沉静的眉眼。

夕阳又沉了一分。钟山的影子漫过了大半座别业,溪水从金色渐渐转为青灰色。

起身的人越来越少。溪畔重归安静。

没有人再吟出新作。

太子司马德文环视众人,目光在庾文昭、桓景明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身侧的王昂身上。

“表弟。”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让溪畔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昂转头,对上太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意,含着几分亲昵的催促,还含着一丝更深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

“今日雅集,佳作迭出。表弟自入太学以来,才名已传遍建康。”司马德文端起酒樽,向王昂微微一举,“今日坐了大半日,总该让诸位见识见识琅琊王氏的家学。莫要推辞。”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劝酒。但王昂听懂了。这不是劝酒,这是将他推到了众人面前。太子需要一个压轴的人。太子需要琅琊王氏的才学,为这场雅集画上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句号。王昂是琅琊王氏的嫡子,是太子的表弟,是今日雅集身份最特殊的宾客之一。他若不出手,这场文会便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溪畔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庾文昭放下了酒樽,桓景明微微眯起眼,顾衍之手中扇子停在半空。太原王氏、高平郗氏的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女眷席上,团扇后的眼睛纷纷转向对岸。

谢景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她自己也不愿承认,但她的呼吸确实比平日轻了几分。

王昂放下了酒樽。

他起身,向太子叉手一礼,又向众人团团一揖。动作不疾不徐,衣袂翩然。

“殿下有命,臣不敢辞。”

他走向溪畔。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一袭白衣,褒衣博带,广袖在秋风中猎猎拂动。夕阳从钟山峰峦间斜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金红与素白交织的光晕里。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俯身,从溪水中捞起一片顺流而下的红叶。与方才桓景明的动作一模一样。

桓景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昂将红叶拈在指尖,端详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溪水,越过满座宾客,望向钟山主峰。

夕阳正沉到山峰背后。万道金光从山脊喷薄而出,将整座钟山镀成一座巨大的紫金色屏风。山间的枫槭、银杏、松柏,在逆光中层层叠叠,浓淡相宜,宛如一幅泼墨山水。山腰有云雾缭绕,被夕阳染成绯红与金紫交织的颜色,缓缓流动,如仙人衣袂。别业的青瓦白墙掩映其间,飞檐翘角在逆光中化为剪影,像一座悬浮于云端的琼楼玉宇。

他开口了。

“钟山雅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