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至暗中的微光(1 / 2)

一、开年的消息

元旦刚过,青草沟那边传来消息。

王德福在电话里说了很久,从县里的财政困难说到银行的贷款收紧,从投资方的犹豫说到政策的不确定。最后他说:“赵老师,再等等,也许过了年会有转机。”

煜坤握着手机,听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府南河。冬天的河水浅了一些,露出岸边的石头,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细长的腿在水里慢慢移动。不远处的九眼桥静静地立着,桥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和平时一样。

他知道,等不来了。

那个项目从最初的调研到设计方案,从村民动员到资金筹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他以为今年能开工了,结果卡在最后一步。他算了算,自己垫进去的那几万块,怕是也悬了。

张薇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青草沟?”

“嗯。”

“黄了?”

“差不多。”

她没再问,转身进屋了。

煜坤继续站在那儿,看着府南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了些。他想起去年春天第一次去青草沟的时候,王德福在村口等他,脸上全是期待,那时候他觉得,这事能成。

后来他去了很多次,主导或参与村民开会、投资方谈判、设计团队反复修改方案。每一次去,王德福都送到村口,握着他的手说:“赵老师,全靠您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德福。

站了很久,他转身进屋。张薇在厨房里忙活,安融在客厅写作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盏刚刚亮起来的灯,又灭了。

二、一年的尝试

这一年,他试了很多事。

年初有人找他做咨询,一个老街改造项目。对方很热情,聊了三次,方案改了四稿,最后说预算不够,先放放。放了大半年,没下文了。

春天有朋友拉他合伙做电商,说现在是风口,投点钱就能赚。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投了。结果折腾了半年,钱没赚到,本钱也亏了大半。

夏天跑过几趟川西,看了一个民宿项目,谈了两个村子的规划。都是聊得挺好,最后没成。不是他不想做,是对方没钱,或者有钱的不愿意投。

秋天的时候,有几家猎头公司打电话来,说有几个岗位很适合他。去了才知道,人家想要的只是他的资源和人脉,不是他的经验和能力。有一个公司的hr甚至直说:“赵老师,我们这个岗位就是需要有政府关系的人,您在这方面怎么样?”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自己不合适,站起来走了。

2022年的冬天就这么来了。

他把这近两年跑过的路、见过的人、谈过的项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开记账本,一笔一笔地看。从2021年辞职开始,再经历2022年一整年,整体收入不到三十万,支出却有一百多万。那些钱不是花掉了,是投进去了,然后没了。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好算的,成年人的世界,输赢都得认。

那天晚上,煜坤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青草沟,一会儿想那几笔亏掉的钱,一会儿想那些敷衍他的面孔。他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还是睡不着。

张薇在旁边已经熟睡,他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来到客厅,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书柜上。那排书静静地立着,那些他读过的、用过的、写过的书,像一群沉默的老朋友,在那注视着他。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

三、儿子的提问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推开门,安融正在客厅里写作业,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煜坤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安融写了一会儿作业,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爸爸,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

安融看着他:“爸爸,你那个项目黄了吗?”

煜坤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王叔叔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声音很大。”

煜坤没说话。

安融想了想:“爸爸,你难过吗?”

煜坤看着儿子,十一岁了,眉眼长开了些,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不像小时候那样只顾着自己。他思考了一下,回应说:“有一点。”

安融转回身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说:“难过就难过一会儿吧,但不能一直难过。”

煜坤心里猛得颤了一下。

安融继续写作业,一边写一边说:“我们班的一个同学,上学期跑步比赛输了,哭了一节课。后来他说,哭完了还得继续跑。他这学期又报名了,跑了第二名。”

煜坤听着,默不作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融写完作业,合上作业本,站起身来。

“妈妈和我说的,说爸爸以前做过很多事,都很成功。那这次没成,下次再做就行了。”

他抱着作业本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爸晚安。”

门关上了。

煜坤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四、深夜的琥珀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书柜上放着的桐木匣,取出那枚琥珀。

琥珀握在手心里,温温润润的,里面的小昆虫触角微扬,像在看着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些苦啊累啊,还有那些好时光,都会被时间包住,变成琥珀。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都会发光。”

那时候他不懂,他以为父亲是在安慰他。

后来这些年,他慢慢懂了。

这枚琥珀,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它在地层里埋了几千万年,被压过、被埋过、被遗忘过。但最后,它被挖出来、被打磨、被传了三代。

那些苦和累,没有毁掉它。那些时间,反而让它变得更加珍贵。

他握紧琥珀,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他想起爷爷。爷爷是个矿工,一辈子在井下挖煤,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知道什么该留下,什么该珍惜。三十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但他没卖。他说,这是缘分。

他想起父亲。父亲开了几十年车,手上全是老茧。他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但每次回家都会带点东西,一盒泡泡糖、一包点心、一本小人书。那些东西不贵,但每次都能让儿子高兴一整天。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那些话。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只是随便说说,现在才知道,那些话是用一辈子换来的。

“那些苦啊累啊,还有那些好时光,都会被时间包住,变成琥珀。”

他正在经历的那些苦和累,也会被包住吗?

他握着琥珀,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现在手里还有它。

五、凌晨的顿悟

凌晨一点,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成都的冬夜很宁静。

九眼桥的灯带还亮着,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金红的光影。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夜里的萤火虫。

他想起父亲的身影。不论是在抚顺,还是在大连,他都在为一家人过得更好而努力着。

那时候,父亲有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一个人站着,看着远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应该有吧。

但他从来没听父亲抱怨过。父亲只是干活、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干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然后他老了、病了、走了。

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那枚琥珀、那些话、那些做人的道理,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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