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念随南迁,蜀地融亲(1 / 2)

一、除夕无父,饺子碗里寄思念

2005年2月8日,农历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赵向东去世后的第十五天,也是这个家第一个没有他的春节。

按照东北的习俗,家中新丧,第一年春节不贴春联,不放鞭炮,不串门拜年。院子里别家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只有赵家,门楣光秃秃的,窗玻璃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晨六点,周莉就起来了。她在厨房和面、剁馅,准备包饺子。酸菜猪肉馅,是赵向东生前最爱吃的。往年这个时候,夫妻俩会一起在厨房忙碌,一个擀皮,一个包,说说笑笑,面粉沾了一身。

今年,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煜坤走进厨房时,看见母亲正对着面盆发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进面粉里。

“妈,我来帮您。”他轻声说。

周莉擦了擦眼睛,强扯出笑容:“不用,妈一个人就行。你去看看张薇醒了没,让她多睡会儿。”

张薇其实早就醒了。她躺在里屋,听着厨房传来的声响——剁馅声,和面声,还有隐约的抽泣声。那些声音在冬日的清晨格外清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晨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周莉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这个瘦小的女人,正用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家过年的仪式。

“妈,我来擀皮吧。”张薇系上围裙。

“你坐着,妈来就行。”周莉连忙说。

“没事,坐着反而难受,干点活还好些。”张薇拿起擀面杖,动作熟练地擀起皮来。

三个人的手在面粉中忙碌。周莉包饺子的手艺很好,每个饺子都饱满匀称,像元宝。张薇擀的皮圆润薄透。煜坤不会包,就负责摆放。

“爸最喜欢吃您包的酸菜馅饺子。”煜坤轻声说。

“是啊,一顿能吃三十个。”周莉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一年除夕,矿上加班,他半夜才回来。我给他热饺子,他坐在炉子边,一口一个,说还是家里的饺子香。”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在外头吃山珍海味,都不如家里的一碗饺子。”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周莉数了数,一共九十九个。

“九十九,长长久久。”她轻声说,“希望咱们家,以后都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下午,煜磊一家三口回来了。

一家人开始准备年夜饭。

按照习俗,年夜饭要丰盛,要有鱼(年年有余),要有鸡(吉祥如意),要有饺子(更岁交子)。但今年情况特殊,周莉说:“今年简单点。”

最后还是做了十二道菜: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炖排骨,还有一大盘饺子。

下午四点,天还没黑,年夜饭就摆上桌了。

周莉在赵向东常坐的主位摆了一副碗筷,倒了一杯酒。又在客厅的供桌上摆了一碗饺子,三炷香。

“老头子,过年了。”她点着香,轻声说,“你在那边好好的,缺啥少啥托梦告诉我。”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柔和的曲线。

周莉举起酒杯:“来,咱们碰一个。虽然你爸不在了,但他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要好好过,让他放心。”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电视里播着春晚,但这个家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周莉忽然放下筷子,轻声说:“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煜坤握住母亲的手:“爸能看到。他在天上,什么都看得到。”

“是啊,看得到。”周莉擦了擦眼睛,“所以他一定很高兴。咱们还在一起,这个家还在。”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别人家都在辞旧迎新,只有这个家,还在告别旧人。

饭后,女人们收拾厨房,带孩子。兄弟俩来到楼下抽烟——煜坤是不抽烟的,但这一刻,需要点什么东西来支撑。

抚顺的冬夜很冷,星星却格外明亮。两人站在父亲生前常站的位置,看着同一片天空。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哥,你们什么时候走?”

“初八就得走。”煜磊弹了弹烟灰,“你呢?”

“我也差不多。张薇单位初七上班,我们得初六走。”

沉默。

“我在想,”煜磊开口,“是不是该把妈接走。你那边,或者我那边。她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跟妈提过,她说等春天。”煜坤说,“过两天我俩一起再劝劝她。

煜磊打断弟弟,“爸不在了,咱们兄弟俩得把妈照顾好。她想去成都也好,北京也好,还是留在抚顺,我们兄弟俩就听她的。”

煜坤看着哥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份坚定。

“好。”

烟抽完了,两人在冷风里又站了一会儿。

“爸那琥珀,你收好了?”煜磊忽然问。

“嗯,一直带着。”煜坤拍拍口袋,“爸说传给我,但我总觉得······”

“爸给你,你就收着。”煜磊说,“我不是在意这个。我是说,那琥珀是爸的心意,你得好好留着。”

“我知道。”

兄弟俩转身进屋。在门口,煜磊忽然停住,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坤,以后这个家,咱俩得扛起来。”

“嗯,扛起来。”

简单的对话,郑重的承诺。

回到屋里,周莉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拿出两个红包。

“这是你爸安排的,让我在三十晚上给你们兄弟俩的。”她把红包塞到儿子手里,“别推,拿着。”

又拿出两个红包:“这是给我两个儿媳妇的。她们嫁到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闺女。”

最后拿出一个大红包:“这是给我孙子的。告诉他,这是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

煜磊接过红包,喉咙发紧:“妈,我们都这么大了……”

“再大也是我儿子。”周莉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在妈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

那一刻,兄弟俩忽然明白了——父亲走了,但母亲还在,这个家还在。他们要做的不只是悲伤,是把这个家撑下去,让母亲安心,让父亲在天上放心。

二、劝母南行,同返蓉城终决定

初四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暖洋洋的。一家人吃过午饭,坐在客厅喝茶。小千禧在地上玩积木,大人们说着话,气氛难得的轻松。

煜坤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哥哥,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妈,我跟薇子商量了一下,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周莉放下茶杯:“什么事?说吧。”

“妈,您一个人留在抚顺,我和哥实在不放心。”煜坤的语气很诚恳,“爸刚走,这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您一个人在这儿,触景生情,我们怕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没事。都一辈子了,什么风浪没经过。你们放心回去工作,妈能照顾好自己。”

“妈,我知道您坚强。”张薇接过话头,声音温柔,“可再坚强的人,也需要人陪。您看,我和煜坤在成都的房子也收拾好了,三室两厅,宽敞得很。您去了,有您自己的房间,朝南,阳光特别好。”

煜磊媳妇也开口:“是啊妈,成都气候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最适合老年人生活。您去住段时间,要是住得惯就多住,住不惯再回来。就当散散心。”

周莉摇摇头:“你们的心意妈懂。可妈在抚顺生活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去了成都,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妈,这个您不用担心。”煜坤连忙说,“我们小区里东北人不少,都是跟着孩子来的。楼下王阿姨就是哈尔滨的。还有,成都人热情,您去了肯定能交到朋友。”

煜磊放下茶杯,认真地说:“妈,我觉得煜坤说得对。您一个人在抚顺,我哥俩都不放心。您先去成都住段时间,等夏天了,再来北京住。这样轮着住,我和煜坤都能照顾您,您也能到处走走看看。”

兄弟俩一唱一和,媳妇们也在旁边帮腔。小千禧似乎也听懂了,跑过来抱住周莉的腿:“奶奶,你去成都嘛!我想去找你玩!”

周莉被孙子这么一抱,心就软了一半。她摸摸孩子的头,叹了口气:“可这房子怎么办?”

“房子就先空着吧。”煜坤说。

张薇补充道:“东北四季分明,又不潮湿,房子空着也没事的。”

许久,周莉抬起头,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看看两个儿媳,再看看小孙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行,妈跟你们去住些日子。”周莉擦了擦眼睛,“你们说得对,妈一个人在这儿,你们不放心,妈自己也难受。去成都住段时间,换个环境,也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爸要是知道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他也就放心了。”

“太好了!”张薇高兴地说,“妈,我今晚就帮您收拾东西。”

“不急。”周莉摆摆手,“妈自己收拾。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怎么归置。”

她看向煜磊:“你和你弟不一样,如果在北京压力太大的话还是回抚顺吧!”

“好,好!”煜磊连连点头,“妈,您别操心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初六,煜坤、张薇和周莉一起回成都。初

七,煜磊一家回北京。

接下来就是忙碌的收拾。周莉果然不要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季衣服,一些日用品。

收拾到傍晚,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袋。

“就这些了。”周莉看着地上的行李,“活了一辈子,就攒下这些东西。”

“妈,东西不重要,人在就行。”张薇说,“到成都,缺什么咱们再买。”

晚饭后,周莉给几个老邻居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去成都住段时间,请他们帮忙照看房子。邻居们都说好,让她放心去,房子他们会常来看看。

“李姐啊,我去儿子那儿住段时间······嗯,成都······谢谢啊,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老王,我家钥匙放你那儿一把,帮忙通通风······哎,谢谢谢谢。”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一个个告别。周莉的声音很平静,但放下电话后,她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这个她和赵向东一手建立起来的家,现在她要暂时离开了。虽然只是暂时,但感觉就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煜坤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抱住她:“妈,咱们还会回来的。”

“嗯,还会回来的。”周莉拍拍儿子的手,“妈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这屋里,到处都是你爸的影子。”

“爸的影子跟着咱们呢。”煜坤说,“他的照片,他的东西,他的琥珀,都跟着咱们。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这句话让周莉释然了。是啊,丈夫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爱还在,他的记忆还在。家不是一座房子,是一家人在一起。

那晚,周莉睡得很踏实。梦里,她看见赵向东站在成都的街头,对着她笑,说:“老伴儿,你也来了。这地方不错,暖和。”

醒来时,天已亮,周莉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被雪花覆盖的样子。这是临行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了。

没有太多伤感,反而有一种期待——期待回到儿子成都的家,那里也有赵向东的身影,那里还有崭新的生活。

出租车来了,邻居们都出来送行。

“周姐,到了成都来个电话!”

“放心吧,家里有我们呢!”

“常回来啊!”

周莉一一应着,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大院,这个她和赵向东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然后转身,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矿区。周莉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包——里面装着赵向东的照片。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抚顺渐渐远去。成都,在路的另一端,等待着这一家人的归来。

新的篇章,开始了。

三、蓉城家中,一桌东北菜暖娘心

2005年2月16日,正月初八,下午三点十五分。

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时,周莉一直望着舷窗外。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像抚顺那样蓝得透亮,却和四个月前来时一样——湿润、温柔,像一层裹着棉花毯子。

四个月。上一次降落在这里,是2004年10月24日,身边坐着赵向东。

那天他也这样望着窗外,说:“这地方,潮气是重,但树绿得好。”她回他:“绿有啥用,冬天没暖气,看你咋熬。”他笑:“儿子家有空调,你操那心。”

那是他们结婚三十七年,第一次一起坐飞机。

周莉闭了闭眼。

“妈,我们到了。”张薇轻声说。

周莉睁开眼,点点头,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着前座的靠背,稳了稳。然后拎起那个手提包——里面装着赵向东的照片,跟着儿子儿媳走出舱门。

那股湿润的风扑在脸上。四个月前也是这个风,赵向东站在她旁边,吸了一口说:“是不一样,肺里滑溜溜的。”

现在她一个人吸着这风,肺里涩涩的。

煜坤从行李转盘上取下那个旧行李箱。边角磨得发白,轮子换了三次。上一次取它的是父亲的手,这一次是他的手。

箱子里没装几件衣服。周莉在抚顺收拾行李时,打开柜子,看见赵向东那件军大衣还挂在原处,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然后关上柜门。

不带。他人在哪儿,大衣就该在哪儿。

出租车驶向府南河畔。周莉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这条路,四个月前走过。那天赵向东也坐在这儿,指着窗外说:“老伴儿,你看这河,浑河也是河,府南河也是河,水都往东流。”她说:“就你话多。”他嘿嘿笑了两声,咳嗽起来。

现在河水还是浑绿色,柳条还是垂着。只是没有人指着窗外说那些没用的话了。

“妈,您看,那就是府南河。”煜坤说。

“嗯,看到了。”周莉说,“上次你爸说,浑河也是河,府南河也是河,水都往东流。”

煜坤喉头滚了一下,没接话。

到家了。张薇抢先一步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束腊梅花,仍余香绕梁。

周莉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进去。

她看见了那双棉拖鞋。藏青色,绒布面,摆在鞋柜最下层。四个月前赵向东穿的就是这双,从抚顺一路穿到成都,脚后跟那块有点磨破了,她说回去给他补补,他说补啥,又不出门。

现在那双鞋空着,鞋口微微张开,像等着谁来穿。

张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紧。那双鞋她收过,又摆回来了——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摆着。最后她摆着。

“妈,您住这间。”张薇推开朝南的卧室门,声音很轻。

周莉走进去。

一米五的床,铺着她从抚顺带来的那床红绸面大花被。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片比四个月前更密,油绿油绿地垂下来。床头柜上那盏台灯,依然在。

四个月前,这间屋住着两个人。

赵向东晚上躺在这儿,说成都这床比东北的软,腰不得劲。她去楼下超市买了块硬棕垫,和儿媳一起铺上。他躺上去试了试,说:“这下行了,我老伴儿会过日子。”

她站在这间屋子里,四个月前后的光影叠在一起。

“妈,您先歇会儿,我去做饭。”张薇说。

“我帮你。”周莉放下包,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您坐飞机累了。”

“不累。”周莉的语气很轻,却不容反驳,“在飞机上坐了一路,骨头都僵了。干点活,活动活动。”

张薇看了看煜坤。煜坤点点头。

周莉走进厨房。

橱柜还是原木色,台面还是白色石英石。周莉站在灶台边,手按在台面上,凉凉的。

上一次站在这儿,是四个月前。

赵向东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嫌吵,喊他关小点,他装听不见。她举着锅铲冲出去,他赶紧拿起遥控器,一脸无辜。张薇在旁边笑出了声。

锅铲还在原位挂着,白色的,木柄。

周莉拿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个份量。

“妈,我来切肉。”张薇系上围裙。

“你切,我看着。”

张薇从冰箱里拿出排骨、酸菜、猪里脊肉、冻豆腐解冻。周莉眼睛亮了一下,酸菜不是她带来的,是在成都沃尔玛超市买的东北酸菜。

“这哪儿买的?”

“在沃尔玛超市买的。”张薇说,“有时候酸菜、大酱、木耳都有,有时候又没有。妈您尝尝对不对味儿。”

周莉没说话,打开酸菜袋子闻了闻。酸味冲鼻,没有她腌的那么醇,但在这两千公里外的西南,已经是难得的熟悉。

“行,挺好。”

酸菜炖排骨在锅里咕嘟起来。周莉揭开锅盖,撇去浮沫。酸菜的酸香混着排骨香飘起,弥漫了整个厨房。

四个月前,她也站在这儿撇浮沫。赵向东从客厅踱过来,凑在锅边看:“炖上了?啥时候能吃?”她拿锅铲柄轻轻敲他手背:“出去等着,别在这儿碍事。”他嘿嘿笑着出去了。

现在她一个人撇浮沫。锅还是那口锅,铲还是那把铲,只是没有人凑过来问“啥时候能吃”了。

傍晚六点,饭菜上桌。

酸菜炖排骨摆在正中,地三鲜、锅包肉、蘸酱菜围在四周。还有一碟从楼下王记买来的红油耳片,张薇说这是成都的,妈应该尝尝。

周莉夹了一筷子红油耳片。辣味从舌尖蹿上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辣哭的。

“这成都人,吃这么辣,胃受得了?”她低头扒饭。

“慢慢就习惯了。”张薇说,“我刚来也辣得直跳脚,现在一顿不吃辣还缺点什么。”

周莉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少蘸了红油,慢慢嚼着。

“香是香。”她说,“油太大,而且麻。”

“妈,您慢慢来。”煜坤给母亲夹了块排骨,“酸菜是成都买的,肉是成都买的,味儿是咱东北的。这叫南北融合。”

周莉看着碗里的排骨。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浸着酸菜的汤汁。

她想起赵向东第一次吃成都酸菜。那天她炖了一锅,他尝了一口说:“味儿是不一样,但也能吃。”她说:“不好吃就别硬吃。”他说:“我老伴儿炖的,啥都好吃。”

她低下头,把排骨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儿。

窗外,成都的夜温柔降临。府南河的灯次第亮起,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

周莉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四个月前,她和赵向东也坐在这儿看夜景。他说:“老伴儿,儿子这地方选得不错,有水有树的。”她说:“嗯,就是太远。”他说:“远啥,现在有飞机,半天就到了。”

她没告诉他,她说的远不是距离。

是怕他来不了几回。

那晚,周莉睡在朝南的卧室里。

一米五的床,她只睡靠窗那一侧。另一侧空着,枕头还摆在原位,枕巾是她从抚顺带来的旧蓝格纹。她没动那个枕头。

夜很深了,她侧过身,把手搭在那半张空床铺上。

被褥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耳边好像又响起那个声音,沙哑的,慢悠悠的:

“老伴儿,成都这床太软,明儿你去买块硬垫子······”

“嗯,买。”

“老伴儿,明早我想吃酸菜馅饺子······”

“嗯,包。”

“老伴儿,你说儿子在这儿,能习惯不?”

“······他自个儿选的,肯定能习惯。”

沉默了一会儿。

“老伴儿,等我好了,咱再来。”

她没答。

窗外的府南河静静流着。周莉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

“老头子,”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我替你来看过了。儿子过得好,媳妇也好。你放心吧。”

没人回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红绸面的大花被,还是那个味道。

四、春风渡,慈母首提清明祭

2005年3月20日,春分。

成都的春天来得比抚顺早。小区里的玉兰开了一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周莉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玉兰。

四个月前,赵向东也站在这儿。

他指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说:“这是啥树?”

煜坤说:“玉兰,开春开花,可好看。”

他点点头:“行,明年开春咱们来看。”

周莉伸出手,摸了摸阳台的栏杆。铁艺的,刷着深灰色的漆。赵向东的手也摸过,就在这儿。

他那时还计划着“明年”。

玉兰不会等人。它照常开了,满树繁花,风吹过,花瓣簌簌落在草坪上。

周莉没有下楼去看。

她每天早晨还是会去菜市场。这是四个月前养成的习惯——赵向东在成都那十几天,每天早起都要去逛菜市,说看看成都人怎么过日子。她嫌他瞎溜达,他还是去,回来还汇报:今天莴笋多少钱一斤,卖豆腐的是个年轻姑娘,茶馆里打牌的老头儿嗓门真大。

现在她一个人去。

卖豆腐的姑娘还认得她:“嬢嬢,好久没见您了!”

她点点头:“回老家了一趟。”

“叔叔呢?上次跟您一起来那位,瘦瘦高高的。”

“他······”周莉顿了一下,“他有事,没来。”

姑娘没再问,麻利地拿出一个小纸包。“送您的,自家做的豆腐乳,下饭好吃。”

周莉接过那个小纸包,攥在手心里。

回家的路走了二十分钟。往常她和赵向东一起走,十分钟就到了。他腿脚比她快,走几步就得回头等她。现在她一个人,可以走得很慢,没人催。

她学会了认成都的菜。牛皮菜、儿菜、折耳根,赵向东在的时候一样也不认得,她也不认得。现在她都认得了,也知道怎么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莉早上买菜,下午在阳台织毛衣,傍晚和儿子儿媳一起吃饭。她把赵向东那张照片从手提包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他。

他还是那样笑着,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浓眉大眼。那是他四十五岁那年拍的,矿上统一照的证件照,他说照得不好,她说挺好,精神。

她每天对着照片说几句话。

“老头子,今天菜市莴笋便宜了,八毛一斤。”

“老头子,楼下玉兰开了,你说开春来看,没来成。”

“老头子,儿子今天加班,回来都八点了。你年轻时也这样,矿上一有事就没个点。”

照片里的人只是笑,不说话。

3月20日,春分。

周莉站在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手里织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已经织到袖子了。

这件毛衣,年前就开始织。赵向东刚走那阵,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爬起来织毛衣。织错了拆,拆了织,手指磨出茧子。煜磊媳妇劝她歇歇,她说睡不着,干点活还好些。

她本想在春节前织完,烧给他。可是没织完。

后来儿子接她来成都,她把毛线带上了,半截毛衣装在袋子里,压在行李箱最底层。

在成都这一个半月,她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织,一针一针。

她知道这毛衣织好也没人穿了。但她还是要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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