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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渤海风采,津门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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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学府初见,开青春篇章

空气是有质地的。

这是赵煜坤站在渤海大学门口时的第一个认知。抚顺的空气是干燥的、凛冽的,带着煤尘的颗粒感,吸进肺里像咽下细小的砂纸。而这里的空气——潮湿,黏稠,带着一股陌生的腥甜,像一层看不见的胞衣,温柔而固执地包裹住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他穿着出发前母亲硬塞给他的厚衬衫。纯棉,格子图案,在抚顺的九月清晨穿着正好。此刻,后背已经湿透,布料黏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椎沟缓慢下淌的轨迹。

“渤海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刻在花岗岩校门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校门是新建的,石材的切割面还很锋利,没有经过足够风化的圆润。门里,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深处,路两旁栽着银杏树,叶子是初秋特有的、介于绿与黄之间的暖色调。

煜坤推着拉杆箱站在门口。加起来不超过三十斤,这就是他携带的全部家当,也是一个少年十九年人生的物质总和。

身边不断有人流经过。父母陪着的,同学结伴的,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的。说话声汇集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音场:有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有卷舌音浓重的京片子,有麻辣鲜香的川渝调子,有软糯的吴语,有硬朗的山东腔,还有他完全听不懂的闽南话、粤语……

语言的多样性,第一次以如此密集的方式冲击他的耳膜。在抚顺,所有人说话都带着同样的东北口音——平翘舌不分,“人”读成“银”,“肉”读成“又”。那是他呼吸了十九年的语言空气,此刻突然被稀释,被混杂,被重新编排。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进鼻腔,带着海腥味,还有某种植物的清苦气息。后来他知道,那是校园里种植的槐树,正在开最后一茬花。

走进校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荡荡。没有父亲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没有母亲含泪的挥手,没有欢欢追逐的吠叫。只有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陌生的天空——这里的天空比抚顺低,云层厚重,像随时会塌下来。

他转回头,握紧行李带,继续向前。

每一步,鞋底与水泥路面摩擦发出的声音,都像是在说:你回不去了,你回不去了,你回不去了。

二、六舍人间,结同窗情谊

宿舍在27号楼二层,205室。

门是浅绿色的油漆木门,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房间号,字迹有些剥落。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需要用力才能拧动。这扇门还没被足够多的手开启过,锁芯还保持着出厂时的紧绷。

推开门,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新刷墙壁的石灰味,木质床架的油漆味,还有先到者已经铺开的被褥散发的、属于各自故乡的气味。

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墙摆放,中间是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桌上已经摆了些零碎物件:一个印着天坛图案的搪瓷缸,几本卷了边的《读者》,一个随身听,耳机线像黑色的肠子般蜿蜒。

已经有四个人到了。

靠窗下铺的是北京的王志。他正躺在床上看《体坛周报》,见煜坤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那铺是你的。”他用下巴指了指靠门的上铺。

上铺。煜坤心里一沉。他从没睡过上下铺,更没睡过需要爬梯子的上铺。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对应的床板上。

“我叫王志,北京的。”对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有种首都人特有的、不经意的优越感。说完又低头看报,显然不打算继续交谈。

靠门下铺是河北的李明。他正在整理书架,把一本本教材按高矮顺序排列,动作一丝不苟。“你好,李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唐山人。”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几乎听不出方言口音。煜坤后来知道,李明的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从小对他进行严格的发音训练。

对面靠窗的下铺是山西的赵国宇。他正在吃方便面,不是泡,是干嚼,把面饼掰碎,撒上调料包,捏紧袋口摇晃,然后直接倒进嘴里。见煜坤看他,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调料染黄的牙齿:“来点?”

“不了,谢谢。”

“赵国宇,大同的。”他继续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煤都来的,对吧?”

“抚顺也是煤都。”煜坤说。

“知道知道。”赵国宇挥挥手,“都是挖煤的,一家人。”

靠门上铺是湖北的刘伟。他一直没说话,坐在床上写信。用的是印着横线的信纸,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煜坤在校门口的商店购买了崭新的床上用品。铺好床后,他爬了上去,很快发现了上铺的好处,从那个高度,可以看见窗外:不远处的操场,教学楼,以及教学楼后面那一小片海平面反射出的、破碎的银光。

那是海吗?还是只是错觉?

正想着,门又开了。

最后一位室友到了。

三、遇清云,人生知己

他站在门口,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不是常见的帆布或人造革材质,而是真皮的,深棕色,表面有细腻的纹理,四个轮子在地上滑动时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人很瘦,个子高,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皮鞋擦得锃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镜,细边,金丝,镜片很薄,在灯光下反射出淡蓝色的光晕。那眼镜让他整张脸都显得精致,像一件需要小心保管的瓷器。

“抱歉,来晚了。”他开口,声音果然如外表般温润,带着明显的吴语软糯感,“路上火车晚点了。”

他拖着箱子进来,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秒,礼貌而疏离。然后他看向空着的床铺,靠窗的上铺,在煜坤对面。

“这个铺位有人吗?”

“没有。”王志从报纸后回答。

“谢谢。”

他开始整理。动作很慢,很仔细。先铺开一块深蓝色的防尘布铺在床板上,然后才铺褥子。被套是丝绸质地的,淡青色,上面绣着细小的竹叶图案。枕头有两个,一个用来枕,一个用来靠。还有一条薄毯,折叠整齐放在床尾。

这一切做完,他才从行李箱里拿出其他物品:几本书(《西方哲学史》、《宋词选注》)、一个索尼随身听、几盒 cd(封面上印着外文)、一个精致的木制笔筒,里面插着四五支钢笔。

最后,他挂起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那风衣的剪裁和面料,是205宿舍其他人从未见过的样式。

“我叫沈清云。”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微微颔首,“苏州人。”

“沈清云……”赵国宇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文绉绉的。”

“是。”清云微笑,“‘清风徐来’的‘清’,‘云卷云舒’的‘云’。”

宿舍安静了几秒。这个名字,以及它引用的典故,像一块石子投进池塘,在每个人的认知里荡开不同的涟漪。王志挑了挑眉,李明推了推眼镜,刘伟停下写信的笔,赵国宇咽下最后一口方便面。

煜坤从上铺探出头:“赵煜坤,抚顺来的。”

清云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两块被仔细打磨过的黑曜石。“抚顺?”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是煤都抚顺?”

“是。”煜坤说,“除了煤都抚顺,还有其他抚顺吗?”

清云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切的、眼睛里都漾起波纹的笑。他竖起右手拇指,那个手势很特别,不是简单的“赞”,而是拇指微微弯曲,像在模拟某个古老的礼仪。

“抚顺,中国煤都。”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早在50年代,毛主席就视察过抚顺西露天矿,那是国家认可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检索记忆:“另外,抚顺是努尔哈赤的老家,是清王朝的发祥地。还有······”他看向煜坤,眼神里有种找到同类的兴奋,“抚顺是雷锋当兵牺牲的地方,是雷锋的第二故乡,是雷锋精神的发祥地。”

一室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清云。这个来自江南水乡的、纤细如竹的少年,竟然对东北的一座工业城市如数家珍,而且说的不是煤矿产量、不是工业产值,是历史,是文化,是精神象征。

煜坤从上铺爬下来,站在清云面前。他比清云高半个头,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对方对视。“真没想到,”他说,“你来自江南鱼米之乡,竟然知道这么多抚顺的事情。”

清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我喜欢地图,也喜欢历史,还喜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把地图和历史连起来。”

“了不得。”煜坤由衷地说,“了不起。”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路上,清云一直在说话。不是闲聊,是真正的“交谈”。他问抚顺的浑河冬天结冰有多厚,问矸石山是不是真的全是煤矸石,问矿工的下井仪式,问东北的酸菜是怎么腌的。

每一个问题都具体,深入,显示出提问者不是出于礼貌,而是真正的兴趣。煜坤一一回答,越说越多,那些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在意的地方性细节,在另一个人的倾听中获得了崭新的意义。

走到食堂门口时,清云突然停下:“你知道吗,煜坤?”

“什么?”

“你刚才说话时,眼睛里有光。”清云认真地说,“那种光,我在很多热爱自己故乡的人眼里见过。但你的光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找到了合适的词:“有一种……要离开它,才能更好地爱它的决绝。”

煜坤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锁。是啊,他爱抚顺,爱浑河,爱矿区大院,爱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但他必须离开,必须走远,必须在距离中重新审视那个地方,才能明白它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离开,是为了更深的回归。

尽管那回归,可能要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

四、首次班会,论为何而来

第一次班会是在阶梯教室开的。三十七个人,来自全国二十一个省份,坐在能容纳两百人的空间里,显得稀疏而渺小。

班主任姓陈,五十岁左右,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讲台,每敲一下,粉笔灰就从讲台边缘簌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