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节
“你被抓了?”
“被抓了。关了两天,我爹从成都赶来,交了保释金,把我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懂——‘你做的是对的,但爹担心你。’”沈静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只擦了一下,就放下了。“后来我就不怎么回去了。怕连累他。”
两个人又沉默了。月亮慢慢地往西边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从山顶流向山下,交汇在一起,又分开了。
“刘湘,”沈静秋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刘营长”,是“刘湘”。
“嗯。”
“你后悔出川吗?”
刘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酒不多了,瓶底只剩下薄薄一层。他把酒瓶放在雪地上,看着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不后悔。”他说,“后悔的事,我一件都不做。”
沈静秋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月亮还亮。那里面有火,有石头,有刻在骨头上的东西。
“你呢?”他问。
沈静秋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从她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很清楚了。
山坡下面,营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歌声。不知道是哪个士兵睡不着,在帐篷里唱起了川江号子。那调子苍凉、悠远,像一条大江在崇山峻岭间奔流,从四川一直流到山西,从石桥镇一直流到柳沟。
“啊——川江的水哟——流不断哟——”
一个声音唱起来,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声音跟着唱了起来。赵铁柱的大嗓门在里面最突出,像一面破锣,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在山谷中回荡。王虎也跟着唱,张狗儿也跟着唱,老兵新兵都跟着唱。一群人唱得歪歪扭扭,走调走得厉害,但很响,响得能把山上的雪震下来。
刘湘听着那些歌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松弛。他把酒瓶从雪地上捡起来,晃了晃,空了。他把空瓶放在石头旁边,让它立在那里。
“走吧,”他站起来,“不早了。”
沈静秋也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坐得太久,腿麻了。刘湘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穿过他的军大衣袖口,握住了他的小臂。隔着几层衣服,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但她感觉到了他的。他的小臂很硬,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是火药和泥土嵌进去的。那是一只杀过人的手;也是一只背过伤员、挖过战壕、写过借条、摸过石头的手。石桥镇来的手上,沾着石桥镇的土。
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回去。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远处营地的歌声还没有停,“川江的水哟——流不断哟——”,一声一声的,像江水拍岸,像岁月流逝,像那些回不去又忘不掉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又大又圆,像一个巨大的白灯笼,挂在半空中,把整个山坡照得像铺了一层银子。两个影子并排站在雪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伸进那片炊烟刚刚散尽的村庄里。
“刘湘。”
“嗯。”
“明年过年,你在哪里?”
刘湘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在哪,都会打鬼子。”
沈静秋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一起走下山坡,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快到营地的时候,刘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小,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点鼻梁。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黑、格外深。
“沈静秋。”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沈静秋笑了。她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像雪地里突然开了一朵花,白白的,静静的,不招摇,不看谁,就那么自顾自地开着。
“好。”她说。
刘湘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走进了营地的阴影中,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静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她走得很慢,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细的声音。
月亮照着她走过的路,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弯弯曲曲的。
像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