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军统的调查

“独立营还要打仗。”刘湘把拘捕令还给对方，没有折，没有揉，平平整整地递回去。“前几天战区司令部还说要我们去前线换防。把人扣在这里，仗谁来打？”

军统官员把拘捕令收回去，折好，放进大衣内兜，扣上扣子。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考虑什么。

“那是战区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管抓共产党。”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发动起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滑，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沿着那条来时的车辙开走了。车辙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但痕迹还在，像两道深深的刀疤，刻在雪白的山坡上。

刘湘站在营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冻在雪地里的树。风吹过来，卷起雪粒打在脸上，他也不躲。赵铁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问：“营长，沈记者……”

“我知道。”刘湘打断了他，转身走回营部，掀开门帘，对陈翰文说，“翰文，你从后山绕过去，告诉沈记者，让她进山里躲几天，不要回来。带上干粮和毯子，山里冷。告诉她，什么时候我让人去接她，她再回来。”

陈翰文推了推眼镜，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从后门出去了。他是读书人，走得慢，但在雪地里走得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山的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那个岩洞。

刘湘又在营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他不动，也不掸。他在想一件事——那个军统官员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普通的看，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我会回来的”。

是的，他们会回来的。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们会再来，会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搜查令。他们会把独立营翻个底朝天，会把每一个帐篷都掀开，会把每一个士兵都问一遍。他们会找到沈静秋，或者找不到。找到了，带走；找不到，他们会盯着刘湘，盯着独立营，盯到他们露出破绽为止。

三天后，他们果然回来了。

这次来了五个人，还是那个瘦高中年人带队。他们搜得更仔细了，连山脚下的几个岩洞都搜了一遍。赵铁柱和王虎带人在训练场上照常训练，喊杀声震天，故意遮挡他们的视线。张狗儿拄着拐杖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故意给搜查设置障碍，一会儿挡住这条路，一会儿拦住那扇门。刘湘冷眼看着，不阻止，也不配合。

他们搜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沈静秋。

“刘营长，沈静秋到底在哪？”军统官员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刀锋，带着明显的威胁和压迫感。

刘湘站在营部门口，看着那个军官。他没有躲闪那人的目光，也没有低头。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共产党。”刘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沉。“我只知道，她教我的士兵认字，帮我的伤员包扎伤口，跟我一起上战场。她是中国人。这就够了。”

军统官员盯着刘湘，盯了足足有十秒钟。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掏枪，又忍住了。刘湘不闪不避，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风吹过营地，把帐篷的油布吹得啪啪响。远处训练场上传来老兵们的喊杀声——“杀！杀！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刘营长，你自己考虑清楚。跟共产党搅在一起，没有好下场。”军统官员终于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嘭”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黑色轿车再次消失在雪地的尽头。车辙比上次更深了，雪已经来不及覆盖它们。两道黑色的印痕从营地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久久不散，像两条捆绑大地的绳索。

那天晚上，刘湘一个人坐在营部的油灯下，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没出鞘。他把刀放在桌上，刀身压在摊开的地图上，压住了山西、河北、河南三个省的交界处。那些弯弯曲曲的国界线从刀鞘下面露出来，像一道道伤痕。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在想，有些事情，做了就不能回头。但他不后悔。从石桥镇出来的那一天起，他走的每一步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