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速之客
陆何惧的公寓里,窗明几净,暖黄的灯光铺满每一寸角落,玄关处摆着刚买的银柳与腊梅,空气里混着炖肘子的醇香、水果的清甜,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是杨喆特意点的香薰,说闻着有过年的热闹气。
杨喆蹲在客厅的地毯上,正小心翼翼地把福字贴在电视柜旁的矮柜上,指尖捏着红色的剪纸,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是陆何惧前几天特意给他买的新年衣服,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只是唇角没什么笑意,明明做着最有年味的事,周身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落寞。
前几天夜里躲在被子里崩溃大哭的狼狈还残留在心底,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轻轻一碰就疼。
他以为寒假的煎熬已经到了头,以为安安静静陪着哥过年,就能暂时忘掉林疏桐带来的恐慌,忘掉母亲与新生弟弟带来的刺痛,以为这个只有他和陆何惧的除夕,能成为他灰暗情绪里唯一的光。
他甚至偷偷在心里盼了很久。
盼着和哥一起贴春联,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一起在零点的时候听窗外的鞭炮声,就像过去每一个安稳的新年一样,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外人,没有打扰,没有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人和事。
他把所有的委屈、不安、嫉妒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努力摆出最懂事、最乖巧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守着陆何惧,守着这个属于他们的小窝。
他太珍惜了。
珍惜这份安稳,珍惜哥身上独有的温柔气息,珍惜这个能让他暂时忘掉所有不堪的避风港。
他告诉自己,就这几天,就安安静静陪哥过个年,别闹脾气,别不懂事,别给哥添任何麻烦。
可这份用尽全力维系的安稳,终究还是被不请自来的访客,狠狠打碎了。
下午三点多,门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公寓里温馨又安静的氛围。
杨喆正蹲在地上拆新年装饰的包装纸,听见门铃声的那一刻,指尖猛地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有一根细弦,瞬间绷得死紧。
陆何惧刚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朝门口走去,语气平淡:“应该是物业送的新年礼包。”
杨喆没抬头,继续低头拆着手里的东西,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他莫名地害怕,害怕门外站着的,是那个让他从心底里抵触、恐慌、嫉妒到发疯的人。
下一秒,门被拉开,一道温柔又明艳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礼貌又得体:“陆先生,新年快乐,冒昧打扰了。”
是林疏桐。
杨喆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指尖的包装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冷水浇灭的星火。
林疏桐就站在门口,一身浅杏色的羊绒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温婉,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有茶叶、补品、进口水果,还有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新年伴手礼,举止大方得体,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像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一样,自然又从容,手里的礼物满满当当,显然是特意准备过的,不是临时起意的顺路拜访。
陆何惧站在门口,身形微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份疏离又礼貌的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不易察觉地轻轻蜷缩了一下,心底早已不动声色地皱紧了眉头。
他没想到林疏桐会找到家里来,更没想到她会选在除夕这一天。
于公,年末的合作项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该对接的工作早已完成,根本不需要在除夕登门拜访;于私,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除夕登门,已然逾越了最基本的社交界限。
他清楚林疏桐的心思,也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从没有过半点逾矩的回应,本以为对方懂得分寸,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最特殊、最只属于他和杨喆的日子里,不请自来。
陆何惧的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碍于合作情面,碍于基本的礼貌,不能直接拒之门外。他微微侧身,语气平淡无波:“林小姐太客气了,新年好。”
“陆先生新年快乐,”林疏桐笑着走进门,目光自然地扫过客厅,在看到蹲在地上的杨喆时,温柔地点了点头,“这位就是弟弟吧,新年快乐呀,姐姐第一次来,给你带了小礼物。”
她说着,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杨喆面前,是最新款的游戏机,一看就价值不菲,体贴又大方,挑不出任何错处。
杨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指尖冰凉,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勉强、僵硬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谢谢姐姐。”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得更深,心底的酸涩与恐慌,像潮水一样疯狂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个女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他和哥的家,走进了这个他视若珍宝、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用最得体温柔的姿态,占据了本该只属于他和哥的空间。
客厅里的年味仿佛瞬间淡了下去,暖黄的灯光都变得冰冷刺眼。
原本只属于他和陆何惧的小窝,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变得拥挤、压抑,让他喘不过气。
陆何惧看出了杨喆的局促与不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挡在了杨喆身前,不动声色地接过林疏桐手里的游戏机,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语气疏离:“孩子还小,不用这么破费,林小姐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他刻意拉开距离,动作里带着明显的维护,只想尽快安抚住杨喆的情绪,可林疏桐像是没有察觉一般,自然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公寓里的布置,语气轻松地聊着天:“陆先生家里布置得真温馨,看得出来是很用心生活的人。”
她的话语温柔得体,句句都在拉近关系,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失礼的地方,却让杨喆如坐针毡。
他依旧蹲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地毯的绒毛,浑身僵硬,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进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坐在哥常坐的沙发上,用着哥常用的茶杯,说着让旁人听来无比般配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看着陆何惧站在茶几旁,给林疏桐倒茶,动作平稳,神情平静,明明是疏离的姿态,可在杨喆眼里,却刺眼得要命。
他想起前几天在商场门口看到的那一幕,想起林疏桐不经意擦过哥手背的指尖,想起哥那句客气又疏离的“弟弟”,想起自己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喜欢,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嫉妒,瞬间冲上头顶。
这是除夕啊。除夕。
是他和哥两个人的新年。
为什么连这样的日子,都要被别人打扰?
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哥的身边,出现在他和哥的家里?
他拼命告诉自己要懂事,要礼貌,要给哥留面子,不能闹脾气,不能表现出不快,可心底的难受,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
他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多余的外人,看着眼前温馨又诡异的画面,看着那个本该只属于他的位置,被别人占据。
陆何惧全程都在留意杨喆的神色,看着小孩蜷缩在角落,脸色发白,眼神空洞,心底的心疼与煎熬,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厌恶眼前的这场所谓的“拜访”。
面前的茶杯里,茶叶在热水里上下沉浮,可在他眼里,却像无数只苍蝇在杯里咕涌,恶心至极,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端着茶杯,指尖冰凉,满脑子都是身边这个局促不安的小孩,满脑子都是杨喆前几天夜里,躲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
他不敢再继续深想,小孩那天的崩溃,是不是就和眼前这个人有关;不敢深想,小孩此刻的难受,是不是因为在意有人闯入了他们的世界;不敢深想,自己心底那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占有欲,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心疼。
心疼他的小喆大过年的,要受这样的委屈,要在他们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林疏桐还在温和地聊着工作,聊着新年的计划,语气自然亲昵,仿佛真的是来走亲访友的朋友。
可陆何惧早已心不在焉,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煎熬无比。
他心里清楚,碍于年底的合作项目,碍于成年人的社交情面,他不能当场翻脸,不能直接下逐客令,只能耐着性子应付,可这份应付,每多一秒,都是对杨喆的折磨,也是对他自己的煎熬。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等这个合作彻底结束,他会第一时间切断所有不必要的联系,从此再无往来。
他从不需要这样刻意靠近的人,更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他和杨喆的生活,伤害到他护在掌心的小孩。
就在陆何惧强撑着应付的时候,杨喆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脸上挂着极其懂事、极其乖巧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哥,林小姐,你们聊,我出去一趟,找朋友玩一会儿,晚点回来。”
陆何惧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起慌乱与不安,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大过年的,去哪里?外面冷,在家待着,哥陪你。”
杨喆被他抓着手腕,能感受到哥掌心的温度,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欣喜,却又很快被苦涩淹没。
他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懂事的模样,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委屈:“没事的哥,我就是去找祁淮煜和洛麒川,他们在家,我过去坐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不给你们添麻烦。”
“添麻烦”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陆何惧的心脏。
他知道,杨喆是觉得自己多余,是觉得待在这里难受,是在默默退让,是在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的小孩,永远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他心疼到窒息。
明明受委屈的是他,明明难过的是他,明明是别人闯入了他们的生活,可他却第一时间选择离开,选择不给任何人添麻烦,选择独自躲起来消化所有的难受。
陆何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疏桐恰到好处的声音打断:“让弟弟出去和朋友玩玩也好,年轻人嘛,过年和朋友待在一起更开心,陆先生不用太担心。”
这番话得体又贴心,听在陆何惧耳中,却只觉得愈发烦躁。
os:这话是你该说的吗,你是谁啊,关你啥事,你啥时候出去啊,你还有啥脸在这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