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态
他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与长跑上,觉得自己多跑一圈,就能多一分毅力;多流一点汗,学习就能多专注一分;多坚持一天,就离明德更近一步。
他完全忽略了秋日阳光的杀伤力,忽略了自己长时间高强度运动后的疲惫,更忽略了身体一次又一次发出的细微预警。
那天午后,阳光比往日还要毒辣。
天空万里无云,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干燥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喆刚刚结束一上午的补习,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连水都没多喝两口,就匆匆换上运动服,推门跑了出去。
他想着,今天状态不错,再多跑两圈,把耐力再练得好一点。
他沿着家附近的滨河路,一步步向前跑去。
脚下的水泥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都觉得发烫;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颈不断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衣领,模糊了视线;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微微发闷,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很想停下来,很想找一片树荫坐下休息,喝一口冰凉的水。
可心底那股不服输、不想辜负的劲,却死死逼着他继续往前。
他想起自己糟糕的成绩,想起哥为他熬夜整理的补习计划,想起哥每天耐心陪伴的身影,想起那个堂堂正正考进明德的约定。
他咬着牙,嘴唇几乎要被咬破,硬生生撑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终于,在跑到一片小小的树荫旁时,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全部抽干。
他眼前一暗,再也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陆何惧温柔的眉眼,和那句轻声却坚定的“别怕,哥陪着你”。
路过的行人很快发现了晕倒在路边的少年,吓得连忙围了上来。
烈日暴晒下,杨喆原本白皙清俊的脸被晒得黢黑,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皮肤发烫,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看上去虚弱又让人心疼。
路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树荫下,一边等救护车,一边从他口袋里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最顶端、备注最醒目的,就是一个字——“哥”。
路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这个号码。
彼时,陆何惧正在办公室小憩。
连日来白天处理工作、晚上全心给杨喆补习,连轴转的节奏让他格外疲惫。中午处理完手头的紧急工作,他便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闭目养神,稍稍恢复精力。办公室里拉着薄薄的窗帘,光线柔和,一片安静。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打破了安静。
陆何惧缓缓睁开眼,看向屏幕,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本不想接,怕打扰难得的休息时间,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压不住的不安。
那是一种长久陪伴、血脉相连才有的直觉,让他瞬间皱起眉头,没有丝毫迟疑,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哪位?”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温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路人焦急又慌乱的声音,“您是这位晕倒小朋友的哥哥吗?他在路边中暑晕倒了,我们已经打了120,马上送医院……”
“晕倒”“送医院”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陆何惧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瞬间泛白,脸上所有的温雅与平静,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红色眼镜后的眼眸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慌乱、心疼与后怕,平日里始终挂在唇角的淡淡笑意,荡然无存。
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语速极快、一字一顿地问清医院名称、科室位置和杨喆的大致情况,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是遇事冷静、不动声色的管理者,是旁人眼里笑里藏锋、从不出错的陆先生,可在杨喆出事的这一刻,所有的从容、淡定、沉稳,全部崩塌瓦解。
怎么会……怎么会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就心口发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一瞬间全都是杨喆,跪地求饶的,刚出生的,刚会叫哥哥的,还有冲他撒娇的……
他恨自己没有盯紧他,恨自己没有强硬拦住他在这么毒的太阳下跑步,恨自己明明一再叮嘱,却还是没能照顾好他。
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洁白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轻微而规律的滴答声。
杨喆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俊的小脸被烈日晒得黢黑,唇干起皮,头上贴着退烧贴,右手手背上扎着针管,连着输液袋,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陆何惧缓缓走到病床边,动作轻得怕惊扰到他。
他慢慢坐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杨喆没有打针的左手。
少年的手心冰凉,带着一丝虚弱的凉意,和平日里温热柔软、总爱缠着他撒娇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平日里运筹帷幄、从容淡定的男人,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盛满了心疼、自责与后怕。
他就这样守着,安安静静地守着,像守护着全世界最珍贵、最不容有失的宝藏。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少年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紧接着,就是陆何惧近在咫尺的眼眸。
男人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眼底的心疼与担忧,浓得化不开,丝毫没有掩饰。
杨喆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想起自己在太阳下跑步,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晕倒住院,而眼前这个向来温雅从容、从不会慌乱的哥,一定担心坏了,一定自责了很久。
这个在外面运筹帷幄的男人,唯独在他面前,从来藏不住任何情绪。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慌乱,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在意,全都毫无保留,只给他一个人。
心底一暖,一切瞬间冲破了身体的虚弱。
他忘记了头晕,忘记了无力,忘记了身上的不适,看着眼前守在床边、满眼都是他的陆何惧,沙哑着嗓子,轻轻开口,开了一句没心没肺的玩笑。
“哥,你真深情,你好像小说男主守着小媳妇。”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陆何惧先是一怔,酒红色眼镜后的眼眸里充满了疑惑,显然完全没料到,这小家伙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这么虚弱,居然还有心思调侃他。
片刻后,他彻底回过神,又气又笑,眼底的沉重与自责瞬间被无奈取代。
他轻轻捏了捏杨喆的手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满是宠溺。
“好啊你,杨喆。”陆何惧轻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生病了也不消停,刚醒就敢打趣我,是不是病还没好透,又欠收拾了?”
杨喆看着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不再是那副慌乱自责、满眼沉重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虚弱地笑了起来。
“我才没有打趣你。”他小声反驳,“我就是说实话嘛,你一直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守着我,跟小说里深情男主守着小媳妇一模一样。”
陆何惧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尖轻轻触碰着他被晒得黢黑的脸颊,心疼地微微皱眉:“以后不准再这么拼命了。学习要坚持,目标要实现,但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哥不要你透支自己,不要你硬扛,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啦哥。”杨喆乖乖点头,眼底满是依赖与柔软,“我以后一定听你的,不逞强,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温暖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轻轻洒进来,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