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云游天下(1 / 2)
搬家那天,念宁哭了一场。不是因为舍不得将军府——她早就盼着去新家了,城南有山有水,她要去捉鱼——是因为那棵老槐树。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还没落完的叶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树怎么办?”她问。楚昭宁蹲下来,帮她把眼泪擦了。“树在这儿,长了好几十年了,挪不动。我们走了,它还在。以后想它了,就回来看它。”念宁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从地上捡了一片槐树叶,夹在随身带的小本子里。那个本子是萧景珩给她订的,用宣纸裁成小块,麻绳一穿,封面写着“念宁的宝贝”四个字,字迹硬邦邦的,像刀刻的。她往里夹过很多东西——一片花瓣、一颗石子、一只死掉的蝴蝶、一张萧景珩给她折的纸青蛙。槐树叶是 newest 的宝贝。
承昭没什么反应。他把那匹缺了一只耳朵的木头小马装进包袱里,又把那本《孙子兵法》塞进去,想了想,又把兵法拿出来,换了一本《山海经》。楚昭宁看见了,问他怎么换书了,他说“兵法看完了”。《孙子兵法》六千多字,他六岁,字认不全,但他说看完了。楚昭宁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完了还是翻完了,但她没问。这孩子说话从不打马虎眼,他说看完了,大概是真的看完了。
萧景珩把行李装上马车。东西不多,几箱衣裳,几箱书,几箱孩子们零碎的小玩意儿。他把那幅画——十五岁那年画的,骑白马的十二岁小姑娘——小心地卷好,装进一个长条木盒里,木盒是他自己钉的,手艺不怎么样,盖子有点歪,但能盖上。楚昭宁看着那个木盒,想起当年在书房里第一次看见那幅画的情景,画纸泛黄,边角起毛,画上的人笑得没心没肺。她站在书房里,手指描过那行小字——“初見昭寧,于御花園。彼時年少,不知相思。”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相思。现在知道了。相思就是,你人在哪儿,我的心就在哪儿。
马车出了城,走上官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念宁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看见什么都新鲜——“娘你看!牛!”“娘你看!羊!”“娘你看!那个人在爬树!”承昭坐在她旁边,被她一惊一乍吵得不行,但没让她闭嘴,只是偶尔伸手把她从车窗上拽下来,怕她栽出去。
楚昭宁靠在萧景珩肩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她想起当年去边关找他的那次,也是这样的马车,也是这样的路,但那时候的心情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肚子里怀着承昭和念宁,不知道他在边关是死是活,一路颠簸,一路担心,心悬在嗓子眼,放不下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就在身边,手搭在她腰上,掌心温热。两个孩子坐在对面,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脸上,金灿灿的。
那块地在城南三十里,靠着一座小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远远看着像一匹趴着的骆驼。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边是一片平地,三十亩,不算大,但够用了。地边上有一座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厨房,院子不大,但够孩子们跑了。院子中间没有树,光秃秃的,念宁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说“我们要在这里种一棵槐树”。萧景珩说“好”。念宁又说“还要种桃树、杏树、枣树”,萧景珩说“好”。念宁再说“还要种花,种很多很多花”,萧景珩说“好”。念宁满意了,跑去溪边看鱼了。
承昭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小山,看了好一会儿。萧景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怎么了?”“山里有老虎吗?”“没有。”“你怎知道?”“有老虎的地方,山不是这个颜色。”“那是什么颜色?”“更深,更绿。树更多。”“这座山树不多。”“所以没有老虎。”承昭点了点头,放心了,也跑去溪边了。
楚昭宁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间小院。土墙,青瓦,木门,门板上还有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了,只能看清一个“福”字,倒着贴的,福到了。她看着那个“福”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在侯府住了五年,从来没觉得那是家。侯府很大,院子很深,屋子很暖,但那不是家,那是一个笼子。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没人来救。这辈子,她住过将军府,青砖灰瓦,老槐树,石桌石凳,住了六年,那是家。现在她要搬到这里来,土墙青瓦,小溪小山,也是家。家不是房子,是房子里的人。
“昭宁。”萧景珩在屋里喊她。她走进去,他站在正堂中间,指着墙上的一块空处。“这里挂那幅画。”楚昭宁笑了。“你不在书房挂,挂在正堂?”“正堂天天看。书房不常去。”楚昭宁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想起当年他连叫她的名字都脸红,现在他要把她的画像挂在正堂中间,天天看,来了客人也看,看了就知道——这家里,女主人是谁。她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转身去厨房看看灶台。灶台是新砌的,青砖,白灰,两口大锅,一口炒菜,一口做饭。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灰,大概前房主走之前还做过一顿饭。她伸手摸了摸灶台,台面冰凉,但她的指尖是热的。
傍晚的时候,孩子们都累了。念宁趴在萧景珩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在溪边捡的鹅卵石,白底黑纹,像一幅小水墨画。承昭靠在楚昭宁身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但没睡——他在看外面的天色,大概是在判断还有多久天黑。
“景珩。”
“嗯。”
“你喜欢这里吗?”
萧景珩抬头看了看这间还没收拾好的屋子,土墙还没粉刷,地面还没铺砖,窗户纸还没糊。但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块空处——那里将要挂一幅画,画上有一个骑白马的小姑娘,笑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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