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下那条线(2 / 2)
矮男人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想硬撑,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你敢杀我?”
“我现在不杀你。”沈烬盯着他,“因为你活着,还有用。”
说这话时,他自己都清楚听见,自己声音里有某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狠话。
是真的这么想。
那种冷静反倒让矮男人眼底第一次生出怕意。他大概原以为,眼前不过是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小子,哪怕会两手,也多半是被司徒厌护着的。可真到刀尖贴喉时,他才发现这少年眼里的冷和码头上混久了的人不一样。
不是市井泼狠。
是另一种更深的、见过死人以后慢慢熬出来的硬。
而另一边,司徒厌已把那道黑线死死压住。
灯火与黑线在半空纠缠,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像湿发在炭火上缓慢蜷缩。黑线另一头并不在孩子身上,而是更后头的舱壁里。沈烬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心里猛地一沉——舱壁上竟钉着一枚小小铜钉,钉子周围嵌着一圈极淡的灰。
又是灯灰。
而孩子就蜷在那铜钉下方的草垫边,身上裹着件红底小袄,脸色发白,人却还醒着,只是显然被熏过,眼神发直,嘴也不哭,只会一抽一抽地看着外头。
“把孩子抱出来!”司徒厌喝道。
沈烬立刻松开矮男人,转身扑向后舱。那孩子见有人靠近,先是缩了一下,像连躲都快忘了怎么躲。直到沈烬半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别怕”,他才像从什么黏糊糊的梦里挣出一点缝,眼圈猛地红了。
“娘……”他哑着小嗓子,第一句便是这个。
就这一个字,像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沈烬一把。
他呼吸顿了顿,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身上却带着一股很淡的甜药味和久闷不透气的热。那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味道,更像一只被人封在盒里的幼兽,活着,却活得不知昼夜,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阿年?”沈烬低声问。
孩子愣了愣,迟钝地点了下头,眼泪却忽然一下掉下来。
他大概已经哭过太多回,眼泪都掉得没声音,只一颗颗滚过发白的小脸,落在红袄领口里,很快便没了影。
“娘呢?”他又问。
沈烬喉咙一紧,竟一时答不上来。
而司徒厌此刻已一掌震碎舱壁那枚铜钉。钉子一裂,整条黑线顿时像断了骨的虫,疯狂扭动起来,随即“啪”地散成一小撮黑灰。那灰落地时,竟带着一点很浅的焦香,与荒驿井边、路尸额头、鞋底灰痕上的味几乎一模一样。
这已经不是偶然能解释的了。
有人在不同水口、不同地方,用同样的手法布线、引念、拴孩子。
而柳穗,只是其中一个撞见并试图护住孩子的母亲。
司徒厌转过身来,看了眼沈烬怀里的阿年,神色微微一松,随即又冷下去。他走到被压在船板上的矮男人面前,灯火一低,映得那人满脸汗水发亮。
“谁在后面?”他问。
矮男人咬紧牙,不出声。
司徒厌也不急,只把那截断开的铜钉扔到他面前。
“你若觉得自己扛得住,便继续扛。”他语气平平,“可这铜钉、这灯灰、你右脚的旧伤,还有你藏人的地方,全都够我顺着往上查。到那时,你说与不说,差别只剩下你是想先死,还是想后死。”
矮男人脸色灰败,眼珠乱转,明显已在撑和塌之间徘徊。
沈烬抱着阿年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义庄那些死撑着不认尸的家属。有些人不是不想认,是怕认了以后,后头真要扛的事就全砸到自己头上。眼前这矮男人也是一样,他知道真说了,自己多半也活不了;可若不说——
司徒厌显然不会叫他好过。
果然,几息之后,矮男人喉咙一滚,声音发抖:“我……我只管接人,不管上头要做什么。”
“上头是谁?”
“我、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灯师’。”他说到这两个字时,眼里明显浮出一种混着怕和敬的神色,“是个会点灯、会看水、也会看命的人。谁家孩子合用,谁家妇人命格搭得上,都是他定。”
“合用什么?”司徒厌眼神更冷。
矮男人嘴唇抖了很久,最后才挤出一句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借……借胎火。”
船肚里瞬间静了。
连外头水拍船板的声音,都像被这三个字压得远了一层。
沈烬抱着阿年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知道“胎火”到底是什么,可光听这名字,也能猜出不是好东西。更何况它前头还跟着一个“借”字。自从残卷上认出“借火不借命”那句后,凡和“借”字沾边的,他几乎都会先本能地起一层寒意。
司徒厌站在那里,灯火照着他半边脸,连眼底都显得更深。
“你最好把这三个字解释清楚。”他说。
矮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抖:“我知道得真不多。只听那灯师说,小孩子刚过三岁、还没换完乳牙前,身上有一口最干净的火。若再找个护子心最重、肯替孩子挡命的母亲做引,便能把那口火……从孩子身上借出来。”
“借出来做什么?”
“我不敢问。”矮男人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只是接人、看人、照他说的在水口和码头上踩点。真动手的人,不止我一个。我……我真不知道后头还要做什么。”
沈烬听到这里,只觉得胸口那股火已经不只是堵。
而是沉。
沉得几乎发疼。
原来柳穗不是恰巧撞上了歹人,原来阿年也不是随便被人盯上的孩子。他们被盯,是因为阿年刚好三岁,是因为柳穗刚好是那种哪怕被拖向水边,也会死死把孩子往怀里拢的母亲。
这种“刚好”,才最叫人恶心。
因为它不是一时起意,是有人提前挑过、算过、看过,最后像买猪羊一样把一家人的命定了价。
阿年在他怀里忽然轻轻抽噎了一下,像虽听不懂,却本能觉出屋里气氛不对。沈烬低头,看见孩子眼圈通红,鼻尖也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掉到他衣襟上,很快洇开一小团湿。
这点湿热,反倒让他心里那股沉冷更硬了几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周三灯会把“别把自己活成死人”那句看得那么重。
因为很多时候,人不是一下就烂掉的。
是先把别人当柴,当火,当引子,当命格,再一步步把自己心里那点活人的东西也磨没了。磨到最后,明明还会说话、会走路、会笑,可在旁人身上划拉的那些东西,早已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司徒厌最后看了那矮男人一眼,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灯师在哪儿?”
矮男人张了张嘴,喉咙发出一声细细的抽气。
“上……上游,白骨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