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灯下问名(1 / 2)
沈烬在栖灯渡住下的第一夜,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适应,也不是因为水边风声太重。恰恰相反,这地方夜里的声音太多,反倒显得活。桥板轻响,风吹灯动,远处有人压低嗓子说话,偶尔还有船橹划水的欸乃声,一下一下,从深水处慢慢荡过来。和义庄那种死寂、荒驿那种空冷不同,栖灯渡是活人与死人、水路与陆路、旧闻与日常硬生生挤在一起活出来的地方。
可也正因如此,它让人更难安生。
夜半时,沈烬起身推开一扇窗。
窗外便是临水栈道。夜色下,栈道边一排灯已全点起来,灯影落进水里,被水波揉得碎碎的,像散开的金线。更远处,渡心那盏高灯也亮了,灯火比周围所有灯都沉,颜色却不烈,不是寻常火色,而是一种偏旧的黄,静静罩在两条水路交汇的地方,像有人站在水中央,一夜不睡,替这地方看着什么。
只看一眼,沈烬掌心便轻轻一热。
那热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极细微的召引感。像渡心那盏灯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却知道他掌里有火,也知道他正在看它。
他很快把窗合上。
司徒厌说过,不该碰的时候,便别多碰。
可即便不看,夜里那盏大灯的存在感也仍在。像一根很长的针,静静立在水与夜之间,把这地方死死钉住。
第二日一早,许照川便来敲门,说司徒厌叫他去东棚。
沈烬洗了把脸,跟着出了门。天刚亮,渡口上却已经忙起来。有人往桥边搬木桶,有人往一只窄船上抬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还有人提着一排还未点的风灯从灯房出来,脚步匆匆。
东棚离渡心不远,却偏在稍下游的位置,棚外撑着一片黑布篷,布边压得低,像怕里头东西被风吹见了光。刚靠近,沈烬便闻见一股淡淡的水腥和河泥味,里头还夹着点久浸湿木的酸。
司徒厌已经在棚里了。
除了他,棚中还有三人。一个是昨夜见过的许照川,另一个是个面相清瘦、胡子发白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褂,手里拿着一串铜牌;最后一个则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袖口卷得很利落,正在用热水浸一条白布。
而棚子正中的木板上,停着一具尸。
是具女尸。
尸身从水里上来不久,衣裳还是湿的,发丝一缕缕粘在脸侧,脸色白得泛青。她看上去并不老,死时大概也不过二十五六,五官被水泡得有些发胀,却还看得出原本应该是个温和相貌。奇怪的是,她两只手都交叠在腹前,十指微弯,像临死前还死死护着什么。
沈烬一进棚,掌心那道灰火纹便轻轻一跳。
比昨夜看渡心高灯时更明显。
“这就是上游送下来的?”他低声问。
许照川点头:“昨儿夜里下游捞船碰上的,卡在浅滩芦苇里,身上没牌,没包袱,也没人认。先在渡心灯下问了三遍名,没应,今晨才挪到东棚。”
那清瘦老者这时抬起眼,看了看沈烬。
“这便是周三灯那位徒弟?”
司徒厌“嗯”了一声。
老者没再多问,只把手里那串铜牌轻轻一晃,低声道:“那今日正好让他先看一遍规矩。看归看,不动手。”
沈烬立在一旁,默默记下。
司徒厌则对他道:“东棚是栖灯渡问名的地方。凡渡心大灯底下问不清的,先挪这里来,再问三遍。问得出名,便送;问不出名,再查旧闻、看水路、辨是不是被人动过。”
“怎么问?”
“看着。”
那年轻女子已把白布浸热,拧干,开始一点点擦尸身脸上和手上的水泥。她动作不快,却很稳,擦到女子十指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指缝里有东西。”
几人都看了过去。
她小心把那女尸右手食中两指掰开一线,从里头夹出一小片几乎泡烂的红布。布很小,像从什么衣角或襁褓上撕下来的一截,红色被水泡淡了,只剩一点发旧的暗红。
清瘦老者接过去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却没说什么,只把红布放到旁边铜盘里。
“继续。”
待尸身擦净,女子退到一旁。老者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串铜牌平码在木板边缘,牌子共有七枚,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纹。随后,他看了司徒厌一眼:“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司徒厌道,“他先听。”
老者点点头,伸手在女尸额前悬了片刻,像在试什么温度,又像在感应什么气。棚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外头桥上的脚步声都响远了。
过了几息,老者才缓缓开口。
“东水来客,停灯问名。”
“你若还有名,便报。”
第一遍话落,棚中什么动静都没有。
女尸仍安安静静躺着,水气在她发梢末端一点点往下滴,滴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老者不急,隔了几息,又问第二遍。
“东水来客,停灯问名。”
“你若记得家,便应。”
这一遍问完,沈烬忽然觉得棚里冷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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