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路夜雪
“就会像井里那东西一样,顺着火往上爬?”
“比那还麻烦。”司徒厌道,“井里那只是一口废井加半副旧骨。栖灯渡底下,可不是一口井。”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衬得眼下的阴影更深了几分。
沈烬盯着他,忽然问:“你以前第一次去栖灯渡的时候,怕么?”
司徒厌抬了抬眼。
“怕。”他说。
这个字答得太快,反倒让沈烬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司徒厌这种人,至少表面上,不会轻易说自己怕。可这人说的时候连眼都没多眨,像怕这种事本就没什么可遮掩的。
“那后来呢?”沈烬问。
“后来也怕。”司徒厌道,“只是待久了,知道自己该怕什么、不该怕什么。”
“有区别么?”
“有。”司徒厌拾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火,“怕渡口的水,不如怕自己乱伸手。怕灯下的尸,不如怕自己心软。怕别人来抢,不如怕自己守着守着,把为什么守都忘了。”
沈烬听完,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
火光把他掌中的灰火纹照得很浅,几乎要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东西一直都在。
“我有时候会想,”他低声说,“我师父守了义庄那么多年,到底守住了多少,又到底丢了多少。他最后跟我说的那三句话,我一直记着。可我越往北走,越觉得那三句话像不是给我一个人说的,更像是……”
“像他说给自己听的。”司徒厌替他说完。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祠堂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大了。风卷着雪扑在门板和破窗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很小的手在外头一下一下拍。屋里火虽不旺,却也足够照出两人坐着的影子。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的,投在褪色的墙面上,随着火苗轻轻晃。
司徒厌看着那影子,许久才道:“你师父守住过不少东西。也因为守得太久,丢掉过一些。”
“什么?”
司徒厌没立刻答,只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囊,拔了塞子,喝了一口,烈气顿时在屋里散开一点。
“以后再说。”他道。
又是以后。
沈烬本该不耐,可这次却没真的恼。
他忽然觉得,司徒厌不是不想说,而是很多事真到了嘴边,也未必能说得清。就像义庄后院那口井、井下那副和无名尸一模一样的黑棺、青铜门前那句“飞升者已死”——这些东西哪怕摆在眼前,也不是三两句话能解释明白的。
夜渐深,雪更密。
沈烬守上半夜,司徒厌守后半夜。可到了子时左右,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铃声。
不是棺材铺门边那种铜铃。
这声音更空,更远,像挂在很宽的水面上,被风一吹,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沈烬一下睁开眼。
他原本只是和衣靠着墙歇一会儿,并未真正睡沉。铃声一响,整个人便清醒了。他起身往门外看,破祠堂外白茫茫一片,雪已将周围草地和土路都盖平了,天地间除了风雪,再无旁的影子。
可那铃声还在。
一下一下,很慢,也很淡。
像在很远的前方,有一盏灯正被风吹着,灯下挂着的铃被吹得轻轻颤。
司徒厌也醒了,起身走到门边,听了片刻,低声道:“前头水路开了。”
“水路?”沈烬一怔。
“栖灯渡快到了。”司徒厌望着风雪深处,“这是渡口迎灯的铃。”
他这句话出口时,沈烬心口忽然一紧。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一路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快到某个地方。可那个地方并不一定安全,也未必真能叫人安心,只是你知道,它在前头,而你迟早要去。
风雪里,那铃声依旧若有若无地传来。
沈烬站在门口,望着北边白得一片混沌的夜,忽然觉得自己像正朝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日子走过去。再往前,也许就不是义庄学徒、边镇小子能概括的日子了。
而是另一种更深、更冷、也更难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