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投荒驿
这种担心像一团湿棉,塞在胸口,拿不出来,也烧不透。
隔壁屋里传来轻轻一声桌脚挪动的响。
司徒厌大概也在吃东西,或者在看什么。他的存在感明明不强,可只要隔着一道墙,便总叫人知道旁边有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像一盏不晃的灯。
沈烬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掌心那道灰火纹却在此时忽然轻轻热了一下。
这热来得很细。
不是像尸变时那种针扎般的刺,而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慢碰了碰他。
他眉心一紧,立刻起身去开窗。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后院破败,墙边种着两棵歪脖槐,枝影压在地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院角一盏风灯挂得极低,灯火被吹成细细一缕,照得地上那口废井边缘只亮出一圈浅白。
废井。
沈烬眼神微微一沉。
掌心的热又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口井看了片刻,忽然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井下不是空的,而是有一双什么也看不清的眼,正隔着黑暗,慢慢往上望。
“别看太久。”
司徒厌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门外,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进来。
沈烬回头,见他已换了件更轻便的旧青衫,手里提着一盏黑漆小灯。灯身不大,样式和周三灯给他的那盏略有相似,只是更素,灯壁上没有纹,乍一看与普通提灯没什么区别。
“后院那口井里有什么?”沈烬问。
“未必有东西。”司徒厌走进来,把灯搁在桌上,“有时候,最麻烦的不是井底真有尸,有骨,有人,而是它下面什么都没有,偏偏叫人觉得里面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动过这地方的‘势’。”司徒厌抬眼看向窗外,“这荒驿原先就是驿站,来来去去的人多,生气杂。后来废了,气不走,反倒容易积阴。再加上后坡挖过旧骨,夜里会让人疑神疑鬼。”
沈烬听完,眉头并未松开。
“只是疑神疑鬼,我掌心这道火不会动。”
司徒厌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所以我才让你别一直盯着看。”他说,“你现在这口火刚亮不久,和带旧闻的东西隔得太近,会彼此牵动。真要碰上什么,不一定是它先找到你,也可能是你先把它惊醒。”
这话落下,屋里便静了几息。
沈烬慢慢把窗合上,手按在旧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他不喜欢这种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瞧着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明明察觉到了,却还分不清那到底是错觉、是阴气,还是另一样更麻烦的东西。
司徒厌像看出他心里绷着,语气难得缓了半分:“今夜先歇。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我不用你让。”
“不是让。”司徒厌淡淡道,“是怕你半夜梦里把灯点着,把这驿站一并烧了。”
这话若换个人说,多少有几分挖苦。可从司徒厌嘴里出来,偏偏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可能发生的事。
沈烬想回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不敢保证不会。
昨夜以后,他入睡都变成一件不能轻看的事。那扇青铜门、那条往天上去的长阶、那具从高处坠落的尸,还有“飞升者已死”那句话,像一串带钩的线,已经扎进了他脑子里。白天赶路时还好,一旦夜里静下来,那些东西便会顺着呼吸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画面看过之后,是会在骨头里停住的。
“你以前也这样么?”沈烬忽然问。
司徒厌像没听懂:“什么?”
“见过不该见的东西之后,夜里会不会睡不着。”
司徒厌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会。”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之后,就不怕了?”
“不是。”司徒厌说,“是知道怕也没用。”
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烬听完这话,没再问。
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答案。太冷,也太像司徒厌这个人会说出来的话。可冷归冷,他又知道这话是真的。怕若真有用,周三灯不会守义庄守那么多年;自己昨夜在偏堂里,也不会抬手把那点火按出去。
很多时候,人不是不怕才往前走。
是怕了,也只能走。
夜深后,荒驿果然不安生。
子时刚过,后坡那头便断断续续传来风穿过枯草与破土的声音,远远听着,真有点像哭。哭声忽远忽近,不尖,反而拖得长,像有人拿着湿布一点点拧。驿站大堂里那盏油灯时不时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连屋顶梁木都跟着“噼啪”响一下。
沈烬没有睡熟。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躺下后不过眯了片刻,便被一阵极细的声响惊醒。那声音不是从门外来,也不是从窗边来,而像是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极轻地敲着井沿。
咚。
咚。
咚。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整个人几乎是立刻清醒。
屋内一片幽暗,桌上那盏灯没灭,只是火芯压得很低,只照出窗边一小块朦胧亮影。掌心火纹比白日时更热,热得像皮肉底下真埋着一根烧红的针。
那敲井声还在。
每一下都不重,却有种异样的耐心,像井下的人一点也不急,只是知道上面总会有人听见。
沈烬缓缓坐起,伸手摸到枕边短刀,赤脚落地时,木板凉得让人一激灵。
就在他要起身去开门的前一瞬,门外响起司徒厌的声音。
很低,却稳。
“别出来。”
那敲井声顿了一下。
紧接着,院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灯火吹得猛然一长。借着那一瞬跳亮的火光,沈烬竟看见窗纸上映出一道极淡的人影。
不是站在窗外。
像是从井口一路仰头看上来,最后把影子投到了这里。
他心头猛地一沉,握刀的手也跟着收紧。
而门外,司徒厌的声音第二次响起。
“今夜要真上来,我就送你回去。”
这话说得很轻,甚至谈不上狠。
可不知为什么,沈烬听完,却觉得外头那道风像真的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