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问归1

而心里最念的，始终是千里之外的故乡。

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渔村，是他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可他一身债务，一事无成，无颜面对家乡父母。

只能四处漂泊，日夜思念，却归不得。让父母在众多亲戚面前保留儿子京城打拼的最后一丝骄傲。

他被思乡之情折磨得夜不能寐。听人说天桥上有位林字师，相字极准，便抱着一丝希望，想求一个字，问问自己，此生还能不能回到故乡，晚年能不能落叶归根。

我轻轻推过毛笔和毛边纸，温声道：

“心里想着家乡，想着你的心事，写一个字就好。”

苏文轩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拿起毛笔，蘸了墨，盯着白纸，缓缓写下一个“归”字。

这个“归”字，写得笔画绵软，无力下垂。左边部分歪歪扭扭，右边的横竖拖得很长，却又弯弯曲曲，像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苏文轩放下笔，双手微微颤抖，紧紧盯着这个“归”字，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声音沙哑地问：

“字……写好了。林大师，麻烦您帮我看看，我还能回去吗？”

王半仙凑过来，瞅了瞅这个“归”字，挠了挠头，想开口说点搞笑的话缓和气氛，可看着苏文轩满脸的心酸，愣是没说出口，只能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再搞怪。

我的目光落在“归”字上，眉头微微蹙起，仔细端详着每一笔笔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久久没有说话。

冷风穿过天桥，吹得毛边纸微微晃动。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苏文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等待着我的判语。

过了足足半分钟，我缓缓抬眼，看向苏文轩。

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缓缓开口：

“老先生，你写的这个‘归’字，藏着你的一生，少年得志，中年狂妄落魄，晚年思乡，字字皆是命数。”

苏文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半生的过往，竟被这一个字道破。

王半仙瞪大眼睛，小声嘀咕：“林先生也太神了，这都能看出来？”

我心里想，苏文轩刚才不是讲过了吗？

没有理会王半仙的故作惊讶，指着纸上的“归”字，慢慢拆解：

“‘归’字，右边为‘彐’，似日初升，寓意少年时如朝日初升，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得志极早，风光无限，是旁人比不上的顺遂。”

我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道：“可‘归’字左边为‘止’，止为停驻。可你写的‘止’字，笔画张扬外撇，寓意中年时心性狂妄，不知收敛，目中无人，不知进退，做事独断，丝毫没有停止之意。最终从高处狠狠跌落，一败涂地。”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苏文轩的痛处，半生的悔恨与痛苦，瞬间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皱纹滑落，滴在毛边纸上。

“是……是我太狂妄了，是我活该……”

苏文轩哽咽着，喃喃自语：

“我年轻时不听劝，目中无人，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害得家破人亡，负债累累，我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王半仙看着他哭得这么伤心，连忙上前，拍着他的后背，想安慰，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笨拙地搞笑：

“老哥，别哭别哭，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不想了，咱看以后，以后肯定能好。实在不行，我给你唱首歌，我唱《故乡的云》，跑调有点厉害，你多担待！”

让苏文轩的哭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

“老先生，事已至此，悔恨无用，这个‘归’字，虽有波折，却也有归期。只是你心中执念太深，被过往困住，才觉得归乡无路。”

苏文轩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我：

“林字师，您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回到家乡？我还有归期？”

我点头，刚要开口，冷风再次吹过，王半仙连忙裹紧棉袄，打了个喷嚏，又忍不住插科打诨：

“肯定能回去！咱林字师说能，就一定能，老哥你放心，等你回去了，我给你算一卦，保你在家乡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漂泊，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带点家乡的土特产，我不挑，小鱼小虾都行！”

王半仙的话，让沉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苏文轩看着王半仙滑稽的样子，然后紧紧盯着我，等着我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