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归来的拳头(2 / 2)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光。她等了一百二十七年,等到了他。他等了三个月,等到了她。他们都等到了。
“好。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林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很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星就起来了。他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力量。粉碎真空的力量,像一片海,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他能感觉到每一滴海水,每一层波浪,每一道暗流。他能控制它们,但他还控制不好。就像一个人刚学会游泳,能在水里浮起来,但游不远,也游不快。他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在水里泡着,泡久了就自然了。
阿福蹲在墙根下,抱着木棍,看着他练功。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他想从师父身上学到点什么,但他什么也看不懂。师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气息在变化。有时像山,有时像海,有时像风,有时像云。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气息。他问过刘铁山,刘铁山说那是粉碎真空的气息,整个修仙界没有几个人达到过。
“师父,你练的是什么?”阿福问。
“练的是控制。”林星睁开眼睛。“粉碎真空的力量太大了,我需要学会控制。就像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不是走,是跑。跑得很快,但容易摔。我现在就是刚学会走路的那个阶段。走得快,但容易摔。所以我不能走快,我要走慢。走慢了,才能站稳。站稳了,才能走远。你也是。你刚到易筋九转,不要急着冲洗髓期。先站稳,再迈步。迈出去了,就是洗髓期。迈不出去,就卡在易筋期。我不催你,你也不要催自己。慢慢来。”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粉碎真空?”
林星看着他。“等你到了洗髓期再说。洗髓期到了,再教你金刚不坏。金刚不坏到了,再教你粉碎真空。一步一步来,不要急。你急,就会乱。乱了,就会堵。堵了,就会疼。疼了,就想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你不想起不来了吧?”
阿福摇了摇头。“我不想。我还要走到你前面去。”
林星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好。你走到我前面去。我等着。”
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这师徒俩,嘴角微微翘起。他把烟杆从嘴里取出来,在墙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他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左腿拖在地上,走到阿福面前。
“你师父说得对。不要急。急也没用。体修的事,急不来。你越急,气血越乱。气血越乱,筋脉越堵。筋脉越堵,你越急。成了一个死结。你师父当年也急,急得头发都白了。后来他不急了,头发就黑了。你看他的头发,黑的。你看我的头发,白的。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我还在急。我急了一辈子,急到头发白了,也没突破。你别学我。”
阿福看着刘铁山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林星漆黑的头发。“爹,你的头发怎么还没黑?师父的头发黑了。你的头发也能黑吗?”
刘铁山笑了。“我老了。黑不了了。你年轻,你能黑。你好好练,不要急。练着练着,头发就黑了。师父的头发不是一天黑的,是练着练着就黑了。你也会的。你比他年轻,你比他天赋好,你会比他更快。”
阿福咧嘴笑了。他的头发是黑的,很黑,像墨汁。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刘铁山的头发。他想,等我老了,我的头发会不会也变白?会的。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他还年轻,年轻就是本钱。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他不能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星每天练功,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他学会了控制力量,从控制一点到控制一片,从控制一片到控制全身。他的身体不再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了,它像一片平静的海。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涌动。他需要的时候,暗流就会涌上来,变成滔天巨浪。他不需要的时候,暗流就沉下去,安静地等待。他走在自由城的石板路上,不再踩出裂缝。他摸城墙上的砖头,砖头不再碎。他打拳的时候,拳风不再震碎空气。他的力量收放自如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需要的时候拔出来,不需要的时候收回去。他用了三个月,学会了控制。比他预想的快了很多。
苏若云每天陪着他,他练功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他停下来的时候她就递上水囊。她的剑法更快了,快到连林星都看不清。她站在空地上,手持霜华剑,闭着眼睛,感受着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她的剑心归一已经圆满了,开始冲击剑心化境。剑心化境是元婴期的剑修才能达到的境界,她现在还是金丹期,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她等了一百二十七年,不差这几年。她的白衣在风中飘动,长发被风吹起来,剑光一闪,空气被撕裂了,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那痕迹在空中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空气中刻下了一道细细的伤疤。
阿福突破了。易筋九转圆满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他坐在城墙下的空地上,闭着眼睛,引导气血往最后一处筋脉里冲。那处筋脉在胸口,叫膻中穴,是全身筋脉的交汇点。气血冲进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把锤子砸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震,然后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筋脉流向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不是外貌的变化,是内在的变化。他的筋脉比以前更宽了,更韧了,更强了。他的气血比以前更旺了,更纯了,更活了。他的力量比以前大了好几倍,速度快了好几倍,反应快了好几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跳都像打鼓,咚咚咚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了,一进一出,像拉风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动了,哗哗的,像河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响,咔嚓咔嚓的,像树枝被折断。
易筋九转,圆满了。下一步就是洗髓期。他睁开眼睛,看到林星站在他面前,苏若云站在林星旁边,刘铁山蹲在墙根下,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慧明站在长明灯前,老马站在城墙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师父,我圆满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兴奋。
林星点了点头。“不错。明天开始,练洗髓期。洗髓期是换血,把你的血换一遍。把旧的换掉,把新的换进来。换完了,你就是洗髓期了。换血的痛,比易筋期疼十倍。比锻骨期疼二十倍。你怕不怕?”
阿福摇了摇头。“不怕。疼就疼。疼不死就行。师父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从锻骨期疼到洗髓期,从洗髓期疼到金刚不坏,从金刚不坏疼到粉碎真空。你不怕,我也不怕。”
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阿福,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笔直的腰板。她想起了他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一只没毛的老鼠。她把他抱在怀里,他哭了,她哭了。现在他长大了,比他爹高了,比他师父壮了,比她自己还结实了。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她还是想哭。她哭阿福长大了,哭自己老了,哭刘铁山的头发白了。她忍着,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在阿福面前哭。她是娘,娘不能当着儿子的面哭。
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阿福,嘴角翘着。他的烟丝快抽完了,苏婉清说下次商队来了再买。他不知道下次商队什么时候来,但他不急。他没烟丝了,就戒了。反正也抽不了几年了。他的左腿越来越不行了,走路越来越慢,但他还能走。他还能走,就还能抽。
三个月后,林星学会了控制力量。他走在自由城的石板路上,不再踩出裂缝。他摸城墙上的砖头,砖头不再碎。他打拳的时候,拳风不再震碎空气。他的力量收放自如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需要的时候拔出来,不需要的时候收回去。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
“你现在能打天剑山宗主了吗?”苏若云站在他旁边,问。
林星想了想。“能打。打不打得赢,不知道。他的气息比我强,他活了五千年,我活了八十多年。他见过的场面比我多,杀过的人比我多,走过的路比我多。我打不过他,但我不怕他。”
苏若云握住他的手。“我帮你。两个人,胜算大一些。”
林星摇了摇头。“不用帮。我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等我。不需要胜算。不需要打赢。只需要站着。站着给他看。他看到了,就会想,这个人为什么站着?他想了,他就输了。他不想,他也输了。因为他没见过站着的人。他见了,他就忘不了。他忘不了,他就难受。他难受,他就输了。”
苏若云看着他。“你又要一个人去?你上次也说一个人去,去了三个月。这次去多久?又是三个月?又是半年?又是一年?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以后不走了,你又说走。”
林星看着她。“我不是去打架。我是去站。站着给他看。他看了,他就知道,体修不会跪。不会跪的人,他杀不完。他杀了我,还有阿福。他杀了阿福,还有别人。体修不会绝。他杀不完。他明白了,他就不杀了。他不杀了,体修就能活了。”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多久都等。你走一天,我等你一天。你走一年,我等你一年。你走一辈子,我等你一辈子。你死了,我等你投胎。你投了胎,我还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林星笑了。“好。我去站。站着给他看。站着回来。”
他骑上骆驼,往东边走去。阿福站在城墙上,手里抱着木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沙漠中。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理。苏若云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方向。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阿福的脸。阿福没有躲。
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没有看。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该走的人留不住,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慧明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念着经。
老马站在城墙下,抱着月亮,给它梳头。
月亮很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