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北归(1 / 2)
洛川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陈玄蹲在来福客栈后院的井边,手里攥着一把铜钱,一枚一枚往井里扔。每扔一枚就念叨一句“平安”,扔到第七枚的时候,身后传来太上长老的声音。
“扔完了没有?”
陈玄手一抖,最后一枚铜钱掉进井里,咚的一声。
“扔、扔完了。”
“扔完了就去前头看看。”太上长老靠在门框上,双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今日城门那边,应该有动静。”
陈玄应了一声,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前院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井沿上拿起一个温着的酒壶,塞进太上长老袖管里。
“天冷。”
他说完就跑,没敢看太上长老的表情。
太上长老低头看了看袖管里露出半截的酒壶。壶身是粗陶的,在来福客栈后厨花三文钱买的,酒是陈玄自己酿的米酒,酸得倒牙。
但它是热的。
他用下巴压住袖管,把酒壶固定住,然后侧头抿了一口。
酸。
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个杂役弟子,比太虚派那一千多个所谓的天才都要蠢。蠢到被废了修为还留在洛川,蠢到每天蹲在井边给一个快死的老头扔铜钱祈福,蠢到以为一壶酸米酒能暖住一个废人的身子。
可他确实被暖到了。
不是身子。
太上长老又抿了一口,然后把酒壶压在袖管里,闭上眼睛。
沈无渊走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前,那小子从东海回来过一次,在洛川停了三天。三天里,他把从破虚古剑中取出的第二葬仙令融入丹田,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太虚老祖撕掉的那一页,除了‘太虚一横需要一张纸’,还有没有别的内容?”
太上长老当时的回答是——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下卷的内容封在他脑子里,但那最关键的一页被太虚老祖亲手撕去,封入死城城墙深处。他从未见过那一页的原文。
但他见过太虚老祖。
准确地说,他见过太虚老祖留在太虚山的一缕执念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那老东西说了一句话。”太上长老当时说,“他说——‘我推演不出画横之后的事,但有人能。’”
沈无渊问是谁。
“他没说。”太上长老答,“他只说那个人不在苍梧大陆,也不在九幽之地。那个人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等了一万三千年,等一个能走到九星连珠的人去问他。”
沈无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离开。
走之前,他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是一枚银杏叶。
金色的,叶脉清晰,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但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那是忘之葬仙令留下的印记。
“帮我保管。”沈无渊说,“等苏浅月回来,交给她。”
太上长老看着那片银杏叶。
“她忘了你。”
“我知道。”
“就算看到这片叶子,她也想不起来。”
“不需要想起来。”沈无渊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记住是一种缘分,等待是另一种。她继承了第五葬仙的‘等待’,那这片叶子里的东西,她自然能懂。”
门关上。
那片银杏叶静静躺在桌上,叶脉中流转着一万三千年前的光。
那是第九葬仙·忘的记忆——他接引过百万亡魂,记住过百万个名字,却在最后一刻选择忘记自己,只留下对一个人的记忆。
那个人是第五葬仙。
九幽之主的妻子。
而第五葬仙等了九幽之主一生,最终在魔殿魂室坐化,临死前刻下“他答应过会来”。
忘记住了她。
她用一生等一个人,而另一个人用一生记住她。
一万三千年后,这段记忆化作一片银杏叶,封存在沈无渊手中。
现在它躺在洛川城来福客栈的木桌上,被一个双臂已废的老人守着。
太上长老睁开眼睛。
雪下得更大了。
院门被推开,陈玄跌跌撞撞跑进来,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回、回来了!”
太上长老的袖管一颤,酒壶差点滑落。
“谁?”
“都回来了!”陈玄语无伦次地比划,“沈师兄,叶大哥,萧前辈,还有那个黑甲的大个子——城门口!刚到城门口!”
太上长老想站起来,但双腿在轮椅上使不上力。陈玄赶紧跑过来推他,两人磕磕绊绊穿过院子,穿过客栈前堂,推开门。
雪落在来福客栈的招牌上。
街对面,四个人影正从风雪中走来。
沈无渊走在最前面,黑色的太虚派外门弟子服早已换成了灰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透明的剑。雪落在他肩上,不化。
他身后半步是叶孤城,断臂处的袖管扎在腰间,背着破虚古剑。剑身上的裂纹在雪光中格外清晰,像是随时会碎,却始终完好。
萧毒落后三步,葬仙袍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她右手牵着金刚——准确地说,是金刚把手搭在她肩上,像一个笨拙的孩童跟着大人。
它在学走路。
这一个多月的归程,萧毒一直在教它。
陈玄推着太上长老的轮椅迎上去。
沈无渊在客栈门口停步。
他低头看着太上长老——一个多月不见,这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这场雪的颜色。
本源煞气流失的速度加快了。
“回来了?”太上长老问。
“回来了。”沈无渊答。
“九枚都齐了?”
“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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