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全剧终(1 / 2)

沈聿辞走后的第三个深秋,风一吹,院子里的梧桐叶便落得满地都是。

这棵梧桐树,是他当年娶我进门时,亲手在庭院里种下的,一晃几十年,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片温软的绿荫里。入秋之后,金黄的枯叶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轻缓又沉稳,像极了从前无数个黄昏,他陪我在院里慢慢散步时,落在我身侧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始终陪着我的步调。

儿子沈念衍已经不止一次登门,红着眼眶劝我,搬去他的新居同住。他说我年纪大了,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老宅,没人在身边照料,早晚洗漱、衣食起居都不方便,他整日在外工作,心里也始终放心不下。每一次,我都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婉言拒绝。

我不是固执,也不是不想亲近儿孙,只是我走不开,更舍不得走。

这栋看似老旧的宅子,装着我这一生所有的悲欢,藏着我这辈子穷尽一生都放不下的两段深情。屋里的一砖一瓦、一椅一几,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全都浸着时光的温度,留着两个人的痕迹。玄关处的鞋柜里,还摆着陆时衍早年穿过的一双旧皮鞋,我擦得干干净净,年年都拿出来晾晒;客厅的沙发上,还留着沈聿辞常坐的位置,扶手处被磨得温润,仿佛他下一秒就会端着一杯热茶,从厨房走出来,轻声喊我歇一歇。

推开卧室的门,能想起年少时,陆时衍守在我床边,替我掖好被角的模样;走进厨房,能想起婚后几十年,沈聿辞日日为我下厨,熬汤做饭的身影。闭上眼,两个身影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站在青春最耀眼的光影里,倾尽所有护我年少无忧;一个守在余生最安稳的烟火里,默默无闻渡我半生悲欢。

这里是我一生的归宿,是我所有回忆的栖息地,我要守着这里,守着他们留下的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岁月从不饶人,如今我已是垂垂老矣,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脊背微微佝偻,腿脚早就不如从前灵便,走路要扶着墙壁或是拐杖,慢慢挪动,再也走不快,更跑不起来。

每每看着自己苍老笨拙的手脚,总会恍惚想起几十年前,我还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舞者,身姿轻盈,舞步灵动,一个旋转就能翩跹如蝶,一个跳跃就能惊艳全场。可那样的时光,早在陆时衍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画上了句号,再也回不去了。

那场轰动世界的舞蹈大赛,我终究是如约走完了全程,拼尽全身力气,拿下了总冠军,捧着沉甸甸的奖杯,站在了世界舞蹈界的巅峰。可我永远记得,得知陆时衍死讯的那个深夜,我在异国酒店的房间里,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疼,全世界的掌声和荣光,都抵不过一句他不在了的消息。

回国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和他朝夕相处的公寓里,整整七天七夜,没有出门,没有进食,只是一遍遍放着那首参赛的舞曲,穿着他送我的舞衣,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反复起舞。从天亮跳到天黑,从深夜跳到黎明,舞衣被汗水和泪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膝盖上的旧伤反复磨破,渗出血迹,沾在舞鞋上,触目惊心。

我跳得疯魔,跳得绝望,把所有的思念、愧疚、不舍、痛苦,全都融进每一个舞步里。这是他用生命成全的梦想,是他瞒着病情、忍着剧痛,也要让我完成的约定,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祭奠他,告别他,完成我们之间最后一场仪式。

可那场耗尽我所有心力的独舞落幕之后,我便亲手脱下舞鞋,叠好舞裙,把所有和舞蹈相关的东西,全都锁进了衣柜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彻底放弃了舞蹈,再也没有跳过一支完整的舞,甚至连听到熟悉的旋律,都会下意识地躲开。

舞蹈于我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项爱好,一份事业,而是我和陆时衍之间,最深刻的羁绊,最温柔的约定,也是最残忍的伤疤。

年少在孤儿院,是他发现我喜欢跳舞,默默守在活动室门口,看着我对着镜子笨拙练习,眼神里满是宠溺与坚定;后来他闯荡演艺圈,从底层龙套一步步熬成影帝,拼尽全力挣来的钱,全都花在我的舞蹈学业上,为我请最好的老师,送我去最好的院校,支持我追逐所有的梦想;直到他身患绝症,时日无多,明明医生断言他根本活不到比赛结束,撑不到我夺冠回国的那一天,他依旧笑着和我定下承诺:等你比完赛,我们就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把所有的病痛、绝望、不舍,全都独自扛下,瞒着我,瞒着所有人,只为让我毫无牵挂地奔赴赛场,完成毕生的梦想,不留遗憾。

我如愿拿到了冠军,完成了他的期许,可那个最想看我跳舞、最懂我舞步里情绪的人,却永远不在了。

没有了他,舞台再璀璨,也只剩荒芜;舞步再完美,也只剩空洞。每一次抬手,都是对他的思念;每一次旋转,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每一次落脚,都是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舞蹈于我,成了一碰就碎的伤口,成了不敢回忆的过往,我只能选择彻底放下,才能勉强活下去。

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被困在失去他的痛苦里,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是沈聿辞,在我最绝望、最狼狈、最封闭自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接住了所有破碎的我。

他从来没有劝过我“别难过”“往前看”,也从来没有逼我重新跳舞,更没有可惜我一身的舞蹈天赋就此埋没。他只是默默陪在我身边,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任由我沉浸在回忆里,任由我自我折磨。等我哭够了,累了,他就递上一杯温热的水,给我披上一件暖和的外套,轻声说一句:“不想跳,就不跳了,以后我养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懂我的痛,懂我的执念,懂我封舞的决心,从不勉强,从不打扰,只是用他独有的温柔,一点点温暖我冰冷的心,一点点治愈我溃烂的伤口。

在那段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的日子里,我偶然路过老街的一家陶瓷作坊,瞬间就被那里的安静与治愈吸引。

作坊里没有喧嚣,没有嘈杂,只有拉坯机转动的轻响,只有瓷土与指尖摩擦的细碎声音。匠人坐在案前,双手捧着一团柔软的瓷土,随着转盘缓缓转动,指尖轻轻按压、提拉、塑形,一团毫无生气的泥土,慢慢变成圆润规整的器物,质朴、温润、沉默,却充满了力量。

那一刻,我久久挪不开脚步,心底突然就有了方向。

舞蹈是热烈的、张扬的、外放的,需要聚光灯,需要观众,需要把所有情绪都展露在人前,每一次起舞,都是在揭开我的伤疤;而陶瓷是安静的、内敛的、沉默的,不需要与人交流,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只需要静下心来,与自己相处,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无法言说的伤痛、深埋心底的执念,全都揉进瓷土之中,经双手打磨,经烈火淬炼,变成永恒的器物。

恰好适合那时的我,沉默、孤僻、满心伤痛,只想躲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消化所有的悲欢。

我转头看向陪在我身边的沈聿辞,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想学做陶瓷,以后,不跳舞了,就做瓷。”

他没有丝毫犹豫,眼底满是心疼与宠溺,立刻点头:“好,只要你开心,我都依你。”

第二天,他就为我打理好一切。在别墅的西侧,收拾出一间宽敞朝南的厢房,改成了专属我的陶艺工作室,粉刷墙面,安装拉坯机,购置上好的瓷土、釉料、修坯刀、窑炉,把所有工具备得齐齐整整。又亲自登门,拜访了当地最有名的老匠人,恳请他收我为徒,耐心教我制瓷的手艺。

他从不让我受半点委屈,从不让我为琐事烦心,只希望我能有一个心灵的寄托,能慢慢走出痛苦,好好过日子。

从此,我彻底告别了舞者的身份,告别了舞台,告别了所有与舞蹈相关的人和事,一头扎进了陶瓷的世界里,往后余生,与土为伴,以瓷寄情。

初学制瓷,远比我想象中艰难。

从前练舞,我有天赋,肯吃苦,再难的动作,反复练习总能做好。可制瓷,靠的是耐心、静心,是与瓷土的磨合,容不得半点急躁。瓷土看似柔软温顺,实则极有性子,力道稍大,坯体就会坍塌变形;力道太轻,又无法塑出想要的形状;拉坯时重心不稳,修坯时刀法偏差,都会前功尽弃。

起初的几个月,我整日泡在陶艺室里,从清晨待到深夜,双手沾满泥土,粗糙不堪,指尖磨出一个个细小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茧子,再也没有了从前舞者那双纤细细腻的手。

常常忙活大半天,反复揉泥、拉坯、塑形,最后只得到一堆坍塌的泥坯,散在案台上,毫无成型的样子。换做年轻时的性子,我定会不甘心,反复较劲,非要做好不可。可经历过生离死别,我的心早已变得平静,没有了急躁,没有了不甘,做坏了,就把泥坯重新揉碎,从头再来;塑不好,就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瓷土,慢慢感受它的性子。

制瓷的过程,也是治愈我的过程。

在与瓷土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全身心投入,摒弃所有杂念,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回忆,不再去念那些遗憾的过往。指尖触碰着冰凉柔软的瓷土,感受着它在掌心慢慢变化,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心底的伤痛与浮躁,也一点点被抚平,变得安稳、平和、沉静。

我渐渐爱上了这样的日子,爱上了这一方小小的陶艺室,爱上了这一团质朴的瓷土。

我做瓷,从不追求繁复的造型,也不喜欢浓艳的彩釉,只做最简单的素胎白瓷。素白的瓷胎,温润、干净、纯粹,像极了陆时衍年少时清澈的眉眼,像极了沈聿辞一生低调内敛的深情,不张扬,不耀眼,却自带温度。

我偏爱做小巧的瓷杯、瓷瓶、瓷碗,每一件器物,我都会在底部,用极细的竹刀,悄悄刻上一个小小的“衍”字。字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我藏在瓷土里的秘密,是我对陆时衍,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思念。

我不能再为他跳舞,便把所有的爱意、遗憾、牵挂,全都揉进瓷土,刻进瓷胎,经烈火高温烧制,化作永恒不变的器物,陪在我身边,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这些刻着字的瓷器,我一件都不曾售卖,也很少送人,全都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工作室的置物架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置物架从空空荡荡,到满满当当,一层又一层,全是我亲手烧制的素瓷,每一件,都藏着我的心事,每一件,都是我对他的念想。

沈聿辞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从不打扰我制瓷,也从不窥探我刻在瓷底的秘密。

他只是默默守护着我,守护着我的陶艺室,守护着我这份沉默的思念。每日清晨,他会早早起来,为我准备好温热的早餐,等我吃完,便陪我走到陶艺室,把门窗打开通风,把瓷土、工具一一摆放整齐;中午,他会准时做好饭菜,端到工作室,轻声喊我歇一歇,吃饭;傍晚,他会陪我收拾好案台,一起回到屋里,泡上一杯热茶,陪我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我在工作室里制瓷,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的阳光下,安静地看书,或是缝补一些零碎物件,从不打扰,只是静静陪着我。偶尔我回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暖流,原本冰冷孤寂的心,渐渐被他的温柔填满。

他知道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陆时衍,知道我做的每一件瓷器,都藏着对他的思念,可他从不嫉妒,从不抱怨,更从未让我难堪。

后来我们成婚,有了孩子,他亲自给孩子取名沈念衍,念是思念,衍是时衍,他用这样的方式,光明正大地成全我的执念,让我可以把心底的人,光明正大地留在身边,留在我们的生活里。

他用他一生的包容、温柔、偏爱,接纳了我所有的伤痕与过往,治愈了我所有的痛苦与不安,给了我一个安稳温暖的家,给了我余生所有的幸福与安稳。

晚年的时候,我的身体渐渐不好,腰膝酸痛,手脚发麻,都是早年练舞落下的旧疾,加上常年制瓷,双手更是时常僵硬不适。沈聿辞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每日为我按摩腰腿,揉搓双手,熬制调理的汤药,端茶送水,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夜里我常常失眠,一闭眼,就会梦见陆时衍年少的模样,梦见那场落空的约定,醒来后总是泪流满面,难以入眠。

每当这时,沈聿辞都会轻轻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安抚我:“别怕,我在,他也在,我们都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他走的前一天,精神还算好,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陪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亲手为我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我嘴边,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着家常,叮嘱我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记得添衣,吃饭要按时,别总在陶艺室里待太久,累了就歇一歇;叮嘱念衍要孝顺我,常回来看看,多陪我说说话。

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牵挂的、放心不下的,依旧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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