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漓水起新营,春哨入羊城
他身后跟着六个精壮的汉子,全是特勤队的老队员,每人都穿着深色作训服,腰里别着短枪,手里各提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桶——桶身刷着军绿色油漆,边缘用细铁丝加固过,桶口盖得严实,还缠了两层防水油布,不用问,里面装的正是潜水服。
为首的队员见了吴石,率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其余五人跟着齐声喊:“吴处长好!”声音洪亮,震得窗棂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何建业这才放下帆布包,笑着抬手示意队员们稍息,又指了指肩上的包:“处长,腊香肠在这儿,怕路上受热坏了,包了三层油纸,还塞了些重庆带来的干冰碴子,这会儿摸着还凉呢。”
“吴处!”何建业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腊香肠的油香立刻漫开来,“南京特勤队的老底子,您都认识:瘦猴、铁牛、水蛇……”他指着个矮个子,“这是小马,在冀中炸过日军运输船的,现在是特勤支队副队长。”小马敬了个礼,军帽下露出额头上的疤痕,是去年在滹沱河被弹片划的。
吴石给每人倒了杯桂林三花酒,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出琥珀色。“广州的事,凶险得很,”他抿了口酒,“沙面岛是英法租界,咱们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外围布眼线。钱明破译的密电说日军要在大亚湾演习,你们先去广州,一是护着驻穗办事处,二是摸清楚日军舰队的动向。”
何建业从包里掏出张《广州城防图》,上面用红笔圈着沙面岛:“我带水蛇和小马去沙面周边踩点,瘦猴和铁牛去驻穗办事处布防。”他忽然压低声音,“从重庆带来个老中医,是当年南京破庙里救过我的,让他在沙面岛外开个药铺,正好当情报站。”
林阿福赶紧把《华南民间暗号大全》递过去:“这是沙面岛的租界暗号,‘蓝烟囱’是英国军舰,‘红屋顶’是法国领事馆,老中医用得上。”何建业翻到那页,用铅笔在“领事馆后门每夜十点换岗”下面画了道线:“这时候最适合递情报。”
夜色渐浓,行营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赵虎在推演沙盘上摆兵卒,把桂军的三个师标在柳州至桂林的公路沿线;林阿福在核对军需清单,给每个特勤队员都加了套雨衣和手电筒;钱明戴着耳机,指尖在电键上跳跃,正在给中枢发报:“桂林行营参谋团队组建完毕,何建业部今夜赴广州。”
吴石站在窗前,望着漓江上的渔火。远处的象鼻山像头饮水的巨象,在夜色里沉默伫立。何建业带着队员们已经出发,卡车的灯光在山路上蜿蜒,像条游动的火龙。小马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挥舞着陈妈的芝麻糕油纸包,上面“华南晴日多”的字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吴处,”赵虎递来碗桂林米粉,“何少校说他们到广州后,先去沙面岛外的十三行,那里有个叫阿香的船娘,是咱们的眼线,丈夫在海战中牺牲了,对日军恨得咬牙。”吴石想起闽浙赣那个叫阿水的渔民,忽然觉得这华南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像漓江水底的鹅卵石,沉默却坚硬。
钱明摘下耳机,脸上带着凝重:“中枢转来的急电,日军特务机关在广州悬赏捉拿特勤队员,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吴石把米粉碗往桌上一放,碗沿磕出清脆的响:“让何建业他们换身便装,从广州西门入城,别走正门。”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漓江的潮气。吴石望着墙上的《漓江烟雨图》,何遂的题字“雨霁山青,终有来日”在灯光下泛着墨光。他知道,从今夜起,华南的烽火就将连成一片:桂林的指挥中枢,广州的特勤暗哨,闽浙赣的游击健儿,还有沙面岛外药铺里的老中医,船娘阿香摇着的乌篷船,都将成为这张大网的绳结。
十一点,钱明译出何建业的电报:“已抵广州沙面租界外围,阿香借英商货船引接,特勤队员均安全。药铺以英租界洋行货仓为掩护,明日启用以暗线运作。 沙面岛外见日军巡逻艇三艘,挂‘蓝烟囱’旗号,似与英舰交接。”吴石在电文上批了两个字:“盯紧”,然后递给赵虎:“贴在沙盘旁,明天一早研究。”
行营旧楼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吴石最后检查办公室时,看见何建业落下的帆布包,里面有半块染血的弹片——是南京城外捡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碎片,他原本要送给小马当念想的。吴石把弹片放进防潮盒,和“华027”的半块证件放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两个物件,像两颗心,在暗夜里彼此呼应。
3月2日的月亮,圆得像面铜镜,悬在桂林的夜空。吴石站在楼下,望着漓江水面上的月影,忽然想起陈妈说的“山在水里站着”。桂林的山,比重庆的更青,漓江的水,比嘉陵江更绿,可那份守土的决心,是一样的重。
他知道,何建业此刻正在广州的夜色里穿行,小马和水蛇正趴在沙面岛外的芦苇荡里数日军巡逻艇,老中医在药铺里碾着草药,阿香的乌篷船正往江心摇去——那里藏着给游击队的弹药。而他自己,将在明天清晨的阳光里,带着赵虎、林阿福、钱明,在这漓江之畔,开始擘画华南的防务。
夜色中的行营旧楼,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吴石轻轻带上门,把月光关在门外,也把希望留在了门内。明天,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办公室,那张《华南战区防务图》上,将会多出无数个红圈与蓝线,像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网,要把华南的春天,从日军的铁蹄下,轻轻托起来。
3月2日的夜,就这样在漓江的涛声与电台的滴答声中,慢慢走向黎明。而广州的街头,何建业正带着队员们,把第一个情报站的标记,悄悄刻在了沙面岛外的老榕树上——那是个简化的“河伯”暗号,与闽浙赣的阿水、涪陵的老汉,同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