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情之人（1 / 2）

谢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第七段。

最难的那一段。高音飘的那一段。

萧永安说她“再练一年也练不好”的那一段。

她看着那些减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指法。

右手弹，左手按，大撮的时候大指和名指要同时发力，不能一先一后；

高音的时候气息要稳，不能飘；

第七段的最后七个音要弹得慢，越慢越好，慢到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晕开。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红梅树、月光、他坐在树下弹琴的背影。琴声悠悠，花瓣飘落，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然后琴声断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哭了。

“若能弹至第七段而不落泪，便是无情之人。”

她不是无情之人。

她是有情人。

所以她会落泪。

所以她永远弹不好第七段。

不是因为指法不对、气息不稳，是因为她心里有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阿萝。”身后传来萧永安的声音。

谢婉擦了擦眼泪，把琴谱合上，站起来。

萧永安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没有穿铠甲，没有带佩剑。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减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

“您怎么起来了？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萧永安走到她身边，在红梅树下坐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崔浩今天会不会来。”

谢婉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他会来的。”谢婉说，“他等了这么久，不会放弃。”

萧永安沉默了一瞬。

“阿萝，如果今天他把圣旨带来了，我就把琴谱和兵符交出去。到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谢婉转头看着他。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把一切都交出去之后的空虚。

“王爷，您不是为了我，才什么都没有的吗？”她的声音很轻。

“您是为了我，才把琴谱交出去的。是为了我，才把兵符交出去的。是为了我，才什么都不是的。”

萧永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您什么都没有了，我更要跟着您。”谢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冰凉，掌心却热得发烫，“因为您什么都没有了，您就只有我了。”

萧永安的眼睛红了。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但她没有抽开。

“阿萝。”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带你走。离开建康，离开大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是太后的人，我不是摄政王。你只是谢婉，我只是萧永安。我们种地、养鸡、弹琴、吹笛。”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婉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我愿意。”她说，“种地也行，养鸡也行。只要能跟您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萧永安看着她的笑脸，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他没有擦，就让它挂在那里，在晨光中闪着光。

那是谢婉第一次看到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