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交代

景山前街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像一幅枯笔勾勒的水墨画。赵文渊坐在书房的红木圈椅里，膝上盖着条驼绒毯子，手里摩挲着一只明代的紫砂茶壶——那是陈默从潘家园淘来送给他的，壶身上刻着"可以清心"四个字，据说是陈鸣远的款，但这是清代嘉庆年间的高仿，工艺精湛，足以乱真，陈默也如实相告，但赵老依然很高兴。

"小陈，坐。"赵文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婉清，去把西厢房那个樟木箱子搬来，最底下那层，有个蓝布包着的册子。"

赵婉清应声而去。陈默注意到，老人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赵老，香港那边......"

"别急，"赵文渊摆摆手，"我先给你讲讲那里的水有多深。你去了，才知道怎么趟。"

赵婉清抱着个蓝布包袱进来，放在书案上。赵文渊解开包袱，露出一本手写的册子，纸张泛黄，边缘已经磨损，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港澳文物琐记"六个字，字迹是赵文渊年轻时的风格，比现在更加凌厉。

"1984年到1987年，"赵文渊翻开册子，"我受国家委派，参与中英关于香港文物归属的谈判。那时候就知道，香港这地方，是文物的'鬼门关'——好东西进去，要么改头换面，要么尸骨无存。"

他指着册子上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地名和数字："你看这个，'荣昌拍卖行'，1985年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港币，实际控制人荣兆麟，也就是荣志高。这人1949年从广州逃港，带着一批'家藏'，其实是他伯父——伪满洲国故宫的保管员——从长春带出来的清宫旧物。"

陈默凑过去看。册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当时流行的喇叭裤，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站在一栋骑楼前，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荣兆麟的发家史，就是一部文物走私史，"赵文渊的声音低沉，"1960年代，他通过香港向台湾、日本、美国输送文物，主要是书画和瓷器。1970年代，他派人北上，以'收购废品'的名义，从一些人手里低价买下大批古玩运到香港。1980年代，改革开放，他换了身皮，成了'爱国港商'，以'文化交流'的名义进入内地，实际上......"

"实际上却是在寻找机会，"陈默接话，"法门寺地宫发掘，就有他的身影。"

赵文渊点点头，从册子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香港岛的俯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地点："这是我现在掌握的荣兆麟网络。三个关键节点：第一，上环的'荣记古玩'，表面是正规店铺，实际是情报站和洗钱点；第二，深水埗的唐楼群，地下拍卖会的据点，专门处理'不方便见光'的东西；第三，也是最危险的——"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东南角，一个标注"清水湾"的地方："这里，荣兆麟的私人别墅，也是他真正的藏宝库。我得到的消息，他准备移民英国，最迟今年年底，所有'存货'都要转移。你要找的那三件法门寺丝织品，如果还在香港，只可能在这里。"

陈默盯着那个红点，忽然问："赵老，您这些情报......"

"有些是当年的旧部，"赵文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些付出了不菲的代价换来的。"他没有细说，但陈默明白了——这位老人为了守护文物，曾经涉足过怎样的灰色地带。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赵文渊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荣兆麟不是一个人在运作。他的背后，是一个国际文物贩卖网络，代号'幽灵走廊'——从内地到香港，从香港到伦敦、纽约、日内瓦，专门流转'有故事'的文物。那些需要'洗白'的赃物，经过他们的手，三年就能变成'传承有序'的合法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