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你的肝不是许愿池(2 / 2)
陈国栋沉默了。
彻底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的沉默,也不是不服气的沉默。是那种——他一直知道答案,但一直没敢问自己——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喉结滚了滚。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半拍,但那个大声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无力,“我餐馆每天开到晚上十一点,油烟熏着,啤酒喝着,回家累得不想动。我也知道该减重、该运动、该戒酒,但我做不到啊!启明中心至少给我一个希望,说这个东西能帮我排掉身体的负担——你说它没用,那我怎么办?你给我一个办法。”
这一连串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倒一桶憋了很久的东西。
林知衡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这个五十二岁、肚子撑得冲锋衣拉链都拉不上去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没有变得更温和,但音量降了一点点。
“你做不到全部,但你至少可以从一件开始。”他说,“第一,停掉这个排毒产品,明天去找克莱因医生复查肝功能。他是你的家庭医生,你的病历都在他那里,他知道你的整体情况。第二,阿托伐他汀继续吃,那是给你降血脂、防心梗脑梗的,不能自己停。第三,酒——你不是做不到不喝,你是觉得少喝不算事。那我给你一个数:每周不超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一瓶啤酒。能不能做到?”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四,体重和腰围——我没有让你明天就瘦十公斤,但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餐馆收工之后走二十分钟路再回家。二十分钟,不难吧?走完再睡觉。坚持一个月,你的转氨酶就有机会下来。腰围每减一公分,你的肝就少受一份罪。”
陈国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知衡。
“林药师,你说话真的非常难听。”
林知衡已经在电脑上开始敲记录了,头也没抬:“我知道。”
“但是……”陈国栋把柜台上四瓶棕色的玻璃瓶一瓶一瓶收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像在跟它们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告别,“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
“好好好,做到。”陈国栋把袋子拎起来,站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下周去克莱因医生那验血,结果出来了我还来找你。”
“嗯。”
陈国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玻璃门前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
“你外公的字写得真好。”
林知衡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玻璃门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陈国栋肥大的冲锋衣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那张宣传单页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印着的价目表。
排毒修复基础疗程:四九九欧。
深度净化套餐:八九九欧。
免疫激活高级方案:一六九九欧。
最下面,一行几乎看不清的淡灰色小字:“本中心产品为食品补充剂,不能替代药物治疗。”
叶岚终于从架子后面走出来了。她先探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陈国栋走远了,才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极低:“林哥,你刚才说话也太——太那个了。”
“太哪个?”
“太直接了啊。你知道他那个表情,中间有一下我看他脸都白了。要是我,早摔门走了。”
林知衡正在电脑上逐条录入这次用药咨询的内容。谷丙转氨酶、谷草转氨酶、γ-gt。阿托伐他汀。水飞蓟。姜黄。五味子。cyp3a4。药物相互作用风险告知。建议停用。建议复查。每一条都得写清楚,录入系统,形成记录。在德国,药师每一次药物咨询都必须留下痕迹,万一将来出了事,这些记录就是责任界定的依据,也是保护自己的证据。
“他摔门走可以。”林知衡一边打字一边说,“摔完门,换一家药房取药,吃正常的药,不乱吃来路不明的排毒产品。他的转氨酶还有机会降。他走了但还活着,我不亏。”
“可你也不怕被投诉啊?”
“怕什么。”他敲完最后一行字,点了保存,“投诉也是我赢。他的化验单是克莱因医生开的,他的处方也在系统里,我给他的每一条建议都有记录。他要是去投诉我态度不好——我可以把每一句‘难听的话’都复述一遍,问投诉委员会哪一句是错的。”
叶岚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觉得好像没错。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宣传单页。她刚才一直没敢仔细看,现在拿起来翻了翻,正面的广告语是“相信身体的智慧,回归自然的疗愈”,翻过来,背面是用欧元标价的疗程,以及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免责声明。
“林哥,”她皱了皱眉,“这个东西……成分你不是说部分药材确实有保肝作用吗?那它算药还是算保健品?”
“在德国,它算食品补充剂。”
“食品?”叶岚把单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们广告写成这样,结果不是药?”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林知衡关了电脑,转过身面向她,“食品补充剂的上市要求比药品低得多——不需要做三期临床试验,不需要证明疗效,不需要报批不良反应监测体系。你卖一瓶饮料需要走的流程,跟你卖一个只有瓶子上印着‘食品补充剂’四个字的东西,是差不多的。而他们故意把包装做得像药,把宣传写得像医学,把人搞糊涂。”
他指着单页上那行淡灰色小字:“看到没有?‘不能替代药物治疗’。他们每一句话都在暗示这东西能治病,但最后用这么一行快看不见的字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出了事——我们在宣传单上写了‘不能替代药物’啊,是你自己没看到。”
叶岚盯着那行小字,觉得雨天的冷从玻璃门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了。
窗外雨还在下,街对面亚超的老板已经把门口的瓜果箱搬进去了,店门口亮起暖黄色的灯。火锅店开始往外飘牛油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和中餐馆的八角香,这就是杜塞尔多夫华人街区的日常气味——热闹、嘈杂、烟火气十足。但此刻叶岚闻着这些味道,脑子里全是那行淡灰色的免责声明。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在发:“周末有没有人一起去试试新开的那家自然养生体验馆?首次体验免费,据说老师特别厉害,很多人排完毒气色都好了。”
消息下面跟了好几条“加我一个”的回复。
叶岚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印着“启明自然医学中心”的宣传单页,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
她正要打字回复,林知衡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许曼。
他接起来,没有寒暄,直接“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说了大概四十秒。
叶岚看到林知衡的表情以一种非常细微的方式凝固了。不是生气的凝固,是一种——像是听到了一个他早就猜到了、但一直希望自己猜错了的消息——的凝固。
“地址发我。”他说,声音很克制,“以及他们看的哪个中医,方子是谁开的。”
电话挂了。
林知衡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站起来,从衣钩上取下外套。他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墙上的字幅轻轻晃了一下。
“林哥,出什么事了?”
林知衡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卷着雨丝砸进来,打在他脸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肺炎病人。”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血氧已经下来了,家属坚持在家喝汤药观察,不去医院。许曼劝了半小时没劝动。”
“又是——”叶岚没把后半句说完。她又想说“这种事不是经常有吗”,但她看到林知衡的后背,话堵在嗓子眼里了。
“看店。”林知衡没回头,“施耐德太太下午会来取降压药,处方在打印机旁边,已经审核过了。有人拿自然医学中心的方子来配药,告诉他们我们不接。”
“为什么?”
“因为我是药师,不是他们的仓库管理员。”
玻璃门合上了,带起的风让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清脆,短暂,然后归于安静。
叶岚站在原地,看着林知衡的身影穿过路面,灰色外套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偏着头顶着雨走,步子很快,沿街的建筑遮挡了一下他的身影,又露出来,最后消失在街角那家中医推拿店旁边的巷子里。
杜塞尔多夫十月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不讲道理。
药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和打印机待机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叶岚回到柜台后面,把那张宣传单页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林知衡回来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同学群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来,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