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钦犯(2 / 2)
苏衍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父亲在信里没有说那个真相是什么,但他知道——父亲在保护一个人,一个他不忍心让自己儿子知道的人。
“你父亲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青铜面具的声音很低,“但他让我在你成为钦犯之后才交。他说,‘我儿子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听我的话。’”
苏衍将信折好,放回木盒,收进怀中。他抬起头看着青铜面具。“我父亲还说了什么?”
青铜面具沉默了片刻。“他说,‘告诉衍儿,他母亲不是病死的。’”
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他的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故,所有人都说她得了急症,一夜之间就走了。他当时还小,不懂事,没有怀疑。现在想来,有很多疑点——母亲走的那天,父亲不在家,连葬礼都是判官们操办的,父亲三天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半。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苏衍的声音嘶哑。
青铜面具没有回答。船到了对岸,他撑住竹篙,让船靠岸。“少阁主,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前面是官道,一直往西走,五十里外有个镇子。镇子上有间客栈叫‘悦来’,老板姓周,是端王的人。你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你。”
苏衍拉着沈清辞下了船,站在岸上,看着那艘船慢慢离岸。青铜面具撑着竹篙,背对着他们,灰色的衣袍在晨风中飘动。
“你到底是谁?”苏衍冲着河面喊道。
青铜面具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河面上飘来,被晨风吹散了大半。“少阁主,等你查到你母亲真正的死因,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船消失在河雾中。
苏衍站在岸边,手里攥着父亲的那封信,心中翻涌着一个念头——他母亲不是病死的。那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父亲为什么不告诉他?青铜面具为什么知道?
沈清辞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
“苏衍,走吧。”
苏衍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收回怀中,拉着沈清辞的手,沿着官道向西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铺、一个茶摊、一间客栈——“悦来客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晃。苏衍和沈清辞走进客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圆脸,笑眯眯的。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苏衍看着他那张圆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忽然,他想起来了——周文远。济世堂的掌柜周文远,第一个去悬壶巷拜访他的人,端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端王的人。
“住店。”苏衍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周文远收了银子,递给他一把铜钥匙。“后院左转第二间,床铺好了,热水备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苏衍接过钥匙,正要转身,周文远忽然压低声音。“苏公子,你娘的事,我知道一些。”
苏衍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看着他。
周文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苏衍面前。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苏衍的母亲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先帝十八年,玄机阁苏慕白之妻柳氏,于洛城家中病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看不清。苏衍凑近了看,那行字是——“实为中毒,毒发而亡。下毒者,玄机阁内部人。”
苏衍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本册子。“这是什么?”
“端王爷查了十年的东西。”周文远的声音很低,“王爷说,你父亲不告诉你母亲真正的死因,是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但王爷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苏衍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乱。父亲不让他查,端王让他查。父亲要保护的人,恰恰是端王要揭露的人。这两个人之间的博弈,从十二年前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持续到他母亲死后,持续到他父亲死后。
苏衍睁开眼。“下毒者是谁?”
周文远翻到册子的下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
“王爷查了十年,没有查到。”周文远合上册子,“但王爷说,下毒者一定在玄机阁内部,而且和你父亲关系很近。”
和苏慕白关系很近的人——四大判官,秦伯衍、铁定山、还有另外两个。秦伯衍死了,铁定山“死”了,还有两个判官活着,但从来没有在苏衍的调查中出现过。
苏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查忘川阁,查七皇子,查端王,查铁定山,查秦伯衍,查慧明,查沈千秋。但他从来没有查过另外两个判官,掌刑判官铁手——不对,铁手是铁定山,他已经查过了。剩下的两个判官——掌籍判官文如海,掌财判官金满堂。
这两个人,在父亲死后,在苏衍“死”后,从来没有出过玄机阁,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没有参与任何争斗。他们像两尊雕塑,安安静静地待在玄机阁里,不问世事。但如果他们是凶手呢——最危险的人,往往是最安静的人。
苏衍将那本册子合上,还给周文远。“替我谢谢王爷。”
周文远摇了摇头。“王爷不要你谢,王爷要你活着。活着,才能查到你母亲真正的死因。活着,才能替你父亲报仇。活着,才能把忘川阁连根拔起。”
苏衍点了点头,拉着沈清辞走向后院。推开左转第二间的房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沈清辞脱了鞋,坐到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她太累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苏衍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要黑了,暮色从窗户里涌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了灰蓝色。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对他来说,没有夕阳,只有漫漫长夜。但他不怕黑夜,他在黑暗中走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他怕的是走到黎明的时候,发现黎明比黑夜更冷。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苏衍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中,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影——灰白色的衣袍,青铜面具。不是船上的那个,这个更瘦、更矮,面具上的纹样也不同。
又是一个青铜面具。第三个了。
那个人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窗前,将一封信塞进苏衍手里,转身就跑。苏衍展开信,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上面的字——“你母亲是你父亲杀的。”
苏衍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攥着那封信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对写信人的愤怒。不管这个人是谁,他在用苏衍最在乎的人,毁掉苏衍心中最后一点光亮。
苏衍将信撕得粉碎,碎片从他指缝间飘落,像冬天的雪花。
窗外,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