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棋子与池塘（2 / 2）
沈园后花园的假山，叶知秋已经拿到了东西。苏衍回到悬壶巷的时候，叶知秋正坐在内室的桌边，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叠信函。
苏衍放下铁箱，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上印着一朵五瓣莲花——玄机阁的标记。他取出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千秋，你的妻在我们手里，想要她活命，照我们的规矩做。”
笔迹是印刷体，看不出是谁写的。但信的末尾有一个落款——青铜面具的图案。
苏衍将信放回木匣。“沈千秋的妻子不是病故的，是被忘川阁绑架的。他们用她来胁迫沈千秋为忘川阁炼药。这就是沈千秋加入忘川阁的原因——和你父亲一样，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病书生物证的真实性，基本上可以确认了。铁定山那封信的可信度，也提高了几分。”
苏衍点头。铁定山提供的证据藏处，第一处就找到了账本，账本上的内容和病书生的“暗桩录”相互印证。如果剩下的五处证据都能找到，且都能相互印证，那铁定山那封信上的内容就是真的——忘川阁的创始人，另有其人。
那个人把九皇子从战场上偷出来，囚禁了六年，用他的身份牵制端王，用他的名号控制忘川阁。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棋子”——不是被人下的棋子，是把所有人都变成棋子的下棋人。
苏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是深夜。他忽然想起了那枚白棋子上的密文——“位在庙堂”。如果创始人在朝廷里，那朝廷里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从战场上偷走一个皇子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苏衍的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个人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做这种事。
但他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衍将铁箱和木匣全部藏入床底下的暗格里，换上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戴上了“无名”的面具。叶知秋扮成了他的随从，背着一个药箱，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骑上马，出了苏州城，在岔路口分道扬镳。叶知秋往西北方向，去洛城；苏衍往东南方向，去金陵。
苏衍骑了整整一天，入夜时分抵达了金陵城郊。
金陵是大晟朝的陪都，六朝金粉之地，繁华程度不下于京城。苏衍没有走城门——他没有路引，也不想在城门留下记录。他将马拴在城外的一处树林里，换上一身黑衣，从城墙的东南角翻了过去。
金陵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画舫上的丝竹之声随风飘荡。苏衍穿过繁华的街道，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金陵聚贤客栈”。
他推门进去，客栈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她抬头看见苏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客官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靠后院，安静。”
“一天三百文，包吃包住，先付三天。”
苏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胖妇人收了银子，递给他一把铜钥匙。“后院左转第三间。吃饭在大堂，亥时熄灯，亥时之后不许走动。”
苏衍接过钥匙，正要转身，胖妇人忽然低声道：“你从苏州来？”
苏衍的手微微一顿。“老板娘怎么知道？”
胖妇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今天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一个姓苏的客人今晚会到，让把这封信交给他。”
苏衍拿起那封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个字。
“后院池塘，白骨。”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将纸条揉成一团，塞入袖中，快步走向后院。
院子里有一口池塘，不大，只有半亩见方。池塘里的水很浑浊，上面漂浮着几片枯叶。月光照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苏衍蹲在池塘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然后从腰间拔出三根银针，刺入自己的手臂。这是药王谷的“闭气术”——银针刺穴可以让人在闭气状态下坚持一炷香的功夫。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池塘。
池水冰冷刺骨，浑浊得伸手不见五指。苏衍在水中摸索着，手指碰到了池底的淤泥和碎石。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摸，摸到池塘正中央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人骨。
苏衍将那个东西从淤泥中挖出来，浮上水面。月光下，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具几乎完全白骨化的尸体。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已经锈蚀成黑褐色。尸体的右手腕上，挂着一块青铜残片。
苏衍将青铜残片从手腕上取下来，借着月光细看。那是一块面具的碎片，青铜质地，表面有精美的纹饰，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口。面具的左眼位置完整，可以辨认出那是半张脸。
青铜面具。
和他在玄机阁后山、大相国寺火场、苏州巷口见过的那个青铜面具，一模一样。
苏衍将青铜碎片收入怀中，重新潜入水底，继续摸索。他在尸体的周围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忠勇”二字；一只铁环，像是某种刑具的配件；还有一块被水泡烂的布条，上面依稀可辨几个字。
苏衍将布条凑近眼前，辨认了许久。
那行字是：
“九皇子萧承煜之墓”
布条上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苏衍用尽目力，终于辨认出了最后三个字：
“七皇子——立”
水面之上，客栈二楼的窗户后面，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池塘里那个黑色的身影。
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面具后面，那张脸缓缓地、缓缓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