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投名状(1 / 2)
端王府的花厅里,茶已经换过三盏。
苏衍坐在客位上,面前的桌面空空荡荡——他没有急着拿出证据,甚至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等端王先开口。这是一种古老的博弈技巧: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主动权。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端王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端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茶早就凉了,他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苏先生。”端王终于开口,转过身来,将凉茶放在桌上,“你信本王吗?”
苏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下看起来是琥珀色的,清亮通透,不像一个城府深沉的政治家,更像一个坦荡的君子。但苏衍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知道一个人的眼睛可以骗人。
“王爷,”苏衍不紧不慢地说,“草民信不信王爷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能不能让草民信。”
端王微微一愣,旋即笑了。“好回答。”他坐下来,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那本王先让你信——你父亲第一次来找本王,是在去年腊月。那天洛城下了很大的雪,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走正门,翻墙进来的。”
苏衍的手指微微一顿。父亲腊月出过门吗?他记得去年腊月父亲一直在玄机阁,没有出过远门。除非父亲是在某天夜里悄悄出去的,他不知道。
“你父亲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本王差点让侍卫把他拿下。”端王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掀开蒙面布,本王看见了他的脸。他说——‘王爷,如果我说我知道九皇子是怎么死的,你愿意听吗?’”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蒸腾的热气声。
苏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九皇子之死是端王的逆鳞,任何人碰这个逆鳞都只有一个下场。父亲敢用这个做敲门砖,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他手里有真东西。
“本王让他说了。”端王道,“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天黑说到深夜。他说九皇子不是战死的,是被身边的侍卫从背后捅了一刀。那个侍卫被人下了‘忘川’,成了没有思想的药奴,只听命于下药之人。”
“他说了是谁下的药吗?”苏衍问。
端王摇头。“他不知道。他说他只知道忘川阁这个组织的存在,但不知道创始人的真实身份。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摸到忘川阁的边缘。他说他需要本王的帮助——本王在朝中有人脉,可以查忘川阁在朝廷里的暗桩。他在江湖中有眼线,可以查忘川阁在江湖里的据点。两个人分开查,查到的东西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全貌。”
苏衍点了点头。这正是父亲的手笔——步步为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去年腊月到今年七月,本王和你父亲见了十二次面。”端王竖起一根手指,“每隔半个月一次,有时在王府,有时在城外,有时在洛城和苏州之间的某个小镇。每次见面,你父亲都会带来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忘川阁最近一个月的动向。本王也会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交给他。”
“七月之后呢?”苏衍追问。父亲是八月中旬死的。
端王的脸色暗了一瞬。“七月底最后一次见面,你父亲带来了一份名单。就是本王给你看过的那份十二人名单。他说他已经确认了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但还差最后一环——创始人的真实身份。他说他需要再花一个月的时间去查。”
“他查到了。”苏衍的声音沉下来,“他死之前查到了。”
端王看着他,目光灼灼。“你也查到了?”
苏衍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翻开第四卷,放在桌上,推过去。端王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但苏衍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靶心的愤怒。
“铁定山。”端王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锈。“掌刑判官铁定山——玄机阁四大判官中最低调的那个,从不争权夺利,从不出风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忘川阁的创始人,居然是他。”
苏衍收回册子。“铁定山七岁入玄机阁,十五岁成为父亲的首席弟子,二十五岁升任判官。他在玄机阁四十年,根基深厚,人脉遍布江湖。他创立忘川阁,用的就是这四十年积攒的资源和人脉。”
“你父亲知道是他吗?”
“知道。我父亲查了十二年,最后查到的人就是铁定山。但我父亲没有证据,只有推理。他需要证据才能扳倒一个在玄机阁扎根四十年的判官。他死在找到证据之前。”
端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茶彻底凉了。他终于开口:“你父亲出事之前,给本王传了一个口信——他说‘如果我不在了,找我儿子’。本王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你,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你武功不高、医术尚可、心思尚可,是个中规中矩的继承人。”
端王看着苏衍,目光深沉如渊。“但本王现在明白了。你父亲不是在托孤,他是在留后手。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你是唯一能继承他遗志的人。因为你不是‘中规中矩的继承人’,你是一条躲在草丛里的蛇,平时不动,动就要人命。”
苏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将病书生的“暗桩录”和那些物证清单一并放在桌上。“王爷,这些是我从病书生藏匿的证据中找到的。每一笔罪行的物证分布在苏州、洛城、金陵三地,我需要人手和时间去取。”
端王拿起那份清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些物证里,有几件在金陵?”
“三件。一件是忘川阁和朝中某位官员的往来密信原件,一件是药奴交易的签字画押,还有一件是——”苏衍顿了顿,“是忘川阁给九皇子下药的直接证据。”
端王猛地抬起头。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病书生记录里写着,九皇子贴身侍卫所中之毒,是由忘川阁的药使亲手配制,经由铁定山的手转交给执行人。药使是沈千秋,转交人是铁定山,执行人已经死了,但沈千秋还活着。王爷,你找了六年的杀弟仇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而这一群人的线头,都在铁定山手里。”
花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端王闭上眼睛,右手拇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击,叩了整整二十下,睁开眼。“你要什么?”
苏衍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第一,王爷的人手帮我取回分布在苏州和洛城的物证。第二,王爷的令牌让我进金陵城查第三件物证。第三——”
“第三是什么?”
苏衍看着端王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扳倒铁定山之后,王爷的所有人撤出玄机阁。玄机阁是江湖门派,不参与朝堂之事。”
端王微微挑眉。“你在跟本王谈条件?”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忘川阁是从玄机阁里长出来的毒瘤,这是玄机阁的家务事。王爷查忘川阁是为了报仇,草民查忘川阁是为了给父亲和玄机阁一个交代。我们的目标有一个交集——铁定山。交集之外的东西,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端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又西移了一寸,照在桌面那两杯凉茶上,茶叶在杯底蜷缩成一团团深绿色的影子。
“好。”端王说,“本王答应你。”
苏衍站起身,拱手行礼。“那草民告退了。”
“等等。”端王叫住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抛给他。令牌是青铜质地,正面刻着一个“端”字,背面刻着五爪蟠龙。“这是本王的私人令牌,见令牌如见本王。金陵守备、知府、六扇门分舵,都会给你行方便。”
苏衍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端王掌心的温度。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口。
“苏先生。”端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王不管你以前是谁,从你收下这块令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苏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王爷,草民不是谁的人。草民只是走自己该走的路,恰好和王爷同了一段路而已。”
他推门而出。
花厅里只剩下端王一个人。他看着苏衍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笑意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苏衍。”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苏慕白的儿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苏衍走出端王府大门的时候,叶知秋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