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相国寺（1 / 2）

大相国寺坐落在苏州城西南五里处的白塔山脚下，是一座始建于前朝的古刹。

说是古刹，其实气派得很。山门高阔，朱漆铜钉，两只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蹲在两侧。门楣上的匾额是当朝状元亲笔题写，金字在黑底上熠熠生辉，一看就不缺香火钱。

苏衍站在山门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没有急着进去。

他换了一身打扮——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脚踩草鞋，手里提着一只药篓，活脱脱一个上山采药的药农。叶知秋被他留在了山下，扮作赶集的农夫，在一棵大树下摆了个馄饨摊子，既能望风，又能接应。

这是苏衍的习惯：进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前，先在门外看一炷香的功夫。

看什么？看出来往的人。

香客进庙，大多步履匆匆，直奔大雄宝殿烧香磕头，求完了就走。但苏衍注意到，今天进出的香客里有几个人不太一样——他们不是来烧香的。他们进庙之后，没有往大殿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东侧的一条夹道。

夹道尽头是什么，苏衍暂时看不到。

但那些人一共进去了五个，没有一个出来。

苏衍压了压斗笠，迈步跨过山门。

大相国寺的格局是标准的“七堂伽蓝”式，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一字排开，两侧是钟楼、鼓楼、配殿和禅房。香客们大多集中在中轴线上，东西两侧相对冷清。

苏衍没有急着去东侧夹道，而是先到大雄宝殿上了三炷香，又往功德箱里塞了十两碎银。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施主慈悲。”

“小师父，”苏衍从药篓里取出一把草药，装作请教的样子，“贫道——不，小民是采药的，听说贵寺后山有一味‘白塔灵芝’极有名，想问问往哪边走能采到？”

小沙弥指着西侧：“后山从西侧门出去，沿石阶往上走三里地就到了。不过施主，那灵芝是寺里的东西，不能随便采。”

“晓得晓得，就看看，不采。”苏衍笑着点头，脚步却往东边挪了挪，“对了小师父，东边那条夹道是去哪里的？”

小沙弥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躲了一下：“那、那是僧寮，不对外开放。施主莫要走岔了。”

苏衍把这一丝异样看在眼里，笑道：“多谢小师父。”

他没有再问，转身往西侧后山走去。

但走了不到三十步，他就拐进了一处无人的配殿，从配殿的后窗翻出去，绕了一大圈，从后墙翻进了东侧的僧寮区。

落地的时候，他的草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苏衍立刻蹲下身，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等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确认没有人被惊动，他才缓缓站起身，沿着墙根往前摸。

僧寮区是一排低矮的灰砖房，门窗紧闭，没什么生气。苏衍一间一间地数过去，一直走到倒数第二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饭菜香，是药味。

而且是极珍贵的药。

苏衍的鼻子是父亲从小用药水泡过的，能分辨出三百多种药材的气味。他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迅速罗列出一个清单：

麝香——产自川西，顶级品。

龙涎香——海上来的，价比黄金。

血竭——云南特产，止血圣品。

还有一味，他不确定是什么，但那股气味渗入鼻腔后，竟让他产生了一丝眩晕感。

这不是普通的药。

苏衍没有推门，而是从腰间的皮套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探了探。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多了一层几不可见的油膜。

针尖没有变黑，说明不是毒。

但这层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七彩光泽，苏衍从未见过这种物质。

他正要凑近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位施主，僧寮区不对外开放，你走错路了。”

苏衍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一个老和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瘦，眉目低垂，双手拢在袖中。他的年纪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苏衍没有慌乱，而是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小民是来采药的，走迷了路。小师父说后山从西边出去，我找来找去找不到，就走到这儿来了。”

老和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苏衍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老和尚的眼睛里没有慈祥，没有平和，而是一种看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静打量。那眼神像一把刀，在苏衍身上刮了一遍，然后收了回去。

“施主是采药的？”老和尚的声音依然平淡。

“是是是。”苏衍举起手里的药篓，“小民以采药为生，听闻贵寺后山的白塔灵芝是世上少有的好东西，就想来看看。要是能采到一株，半年的嚼谷就有了。”

老和尚的目光在药篓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白塔灵芝确实在后山，但施主来错了方向。这里是东侧，僧寮区。施主从这条夹道出去，左转，穿过月亮门就是后山的路。”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苏衍连连鞠躬，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但很稳。走出夹道，穿过月亮门，踏上后山石阶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老和尚——他站在那里，根本不是在“巧遇”一个走错路的香客。他是在那里等着的。

他在等人自投罗网。

苏衍脚下的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是密密的竹林。走了约莫百步，他停下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余光往回看。

没有人跟上来。

但他知道，那个老和尚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苏衍没有继续往后山走，而是一个转身钻进了竹林，沿着山壁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侧下到了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