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第371章（2 / 2）

这里曾有大明设立的卫所，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零星的蒙古后裔在此居住，此刻也都成了多尔衮手中的俘虏。

营地迅速搭建起来。

多尔衮下令修筑防御工事——几次与明军交锋后，他们也学会了挖战壕、筑掩体。

泥土被一锹一锹掀开，沟壑纵横间，仿佛某种不安正在泥土深处扎根。

多尔衮的命令传到阿敏耳中时，营地里已经挖出了许多深沟与土垒。

阿敏掀开帐帘，带进一股冷风。

他盯着桌案后的人影，声音压得很低：“船呢？不是说已经到了么？还挖这些坑做什么？”

多尔衮没起身，只将手里的皮卷往桌上一搁。”海上起雾了，船得迟几日。

这些工事……防的是明军的炮。”

“你在拖时间。”

阿敏向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着地上的草屑。

“拖时间？”

多尔衮终于抬起眼，嘴角扯了扯，“船在风浪里，我能叫它立刻靠岸么？”

帐内只听见火盆里木炭裂开的细响。

阿敏盯着对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人早就知道了。

知道那些暗地里递出去的消息，知道盛京城墙下交换的密约。

他不再争辩，转身掀帘而出。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一直割到心里。

自己的营帐里候着一个人。

阿敏将马鞭掷在案上，皮革与木桌碰撞出沉闷的响声。”他起疑了。

不……是已经认定了。”

刘金玉从阴影里挪了半步，压低嗓子：“那……还跟着上船么？”

“上船？”

阿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船一离岸，你我就会‘失足落海’。

他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帐外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刘金玉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凑得更近些：“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底下那些带兵的将领。

得让他们明白，跟着谁才有活路。”

阿敏没应声。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远处土垒后，几个披甲的身影正在巡视。

那是他亲手从盛京带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去叫吧。”

他放下帐帘，背对着说道，“把领兵的都叫来。

就说……我有话要交代。”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十几个人陆续钻进营帐。

最后进来的那个反手将帐帘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漏不出去。

众人单膝触地，甲片碰撞出短促的金属声。

为首那个抬起脸，眼眶很深：“贝勒爷吩咐就是。

我们这些人的命是您从盛京捡回来的，往后也只认您手里的令旗。”

阿敏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面孔被风沙磨得粗糙，眼底却还烧着某种不肯灭的火。

他缓缓吐了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嘀咕——明明说好了往西走，为什么偏要绕到这海边来。

今天，我就把话摊开说……”

帐帘被风掀起时，声音先一步抵达。

“海。”

那个字像块冷铁，砸进毡毯上的影子堆里。

围坐的男人们肩甲碰撞，喉间挤出短促的气音。

有人捏碎了掌心的干酪碎屑。

阿敏的手掌在半空压了压，腕骨处的旧疤在油灯下泛着蜡色。”我不去。”

他说。

皮革摩擦的声响从各个角落传来，应和着这句话。

“马背才是我们的床榻。”

讷尔布接话时，牙齿撕扯着风干的肉条，油脂沾在他的胡须上，“浪头能托起鞍鞯吗？”

门口的光被身影切碎。

多尔衮立在分割明暗的界线上，帐内腾起的灰尘在他周身缓慢翻滚。

他走进来时，靴底碾过地面散落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镶蓝旗的事，”

阿敏没有起身，脖颈微微转向声音来处，“轮不到旁人插嘴。”

但多尔衮已经站到了火光最盛处。

他的影子爬上帐壁，吞没了半幅兽皮挂毯。”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先前所有的嘈杂沉了下去，“明人的马蹄声，昨夜已经传到三十里外的河谷。

留在这里的人，开春前都会变成乌鸦的粮食。”

“那就往西走！”

讷尔布扔开肉骨，骨节撞上铜盘发出脆响，“罗刹人的土地不是早就划进了猎场？”

阿敏突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裂开的树皮。”他在骗你们。”

他撑住膝盖，指节发白，“海水一旦吞了脚印，就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多尔衮转向他。

油灯的焰心在这一刻猛地窜高，将两人的侧影投在帐顶，扭曲成角力的兽形。”阿敏，”

多尔衮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慢，“看在我们流着同源血的份上，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