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第355章

朱由检盯着上面一行行字，忽然将奏本掷在地上，声音不高，却让侍立一旁的太监肩头一颤。”传。”

他只吐出一个字，“文渊阁、军机房、五军都督府，所有当值的，即刻来见。”

温体仁弯腰拾起那本奏疏。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眉心渐渐拧出一道深痕。”这些佛郎机人……”

他抬起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竟要我朝退出旧港、椰城，连吕宋岛也要归还？”

话音落下，殿中尚未见到奏本的人们，脸色都变了。

有人从鼻子里哼出短促的气音，有人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站在武臣队列最前的徐久爵猛地踏出半步，嗓音洪亮得震得梁上有细尘簌簌落下：“陛下！给臣十万兵马，必为陛下扫清南洋，叫那些红毛鬼再不敢抬眼望我 ** ！”

徐光启却从文臣中走出，袍袖拂动间带起一丝凉风。”陛下，”

他的声音平稳，像沉在井底的石头，“如今旧港与椰城有郑芝凤镇守，战船逾百，士卒数万。

佛郎机人纵有妄念，短期内也难成实质威胁。

此番言语，恐是虚声恫吓，意在试探。”

“试探？”

御座上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碎冰碰着瓷碗边沿，“朕不管他们是试探还是当真。

既敢出此狂言，便是自寻死路。”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转向另一侧，“倭国送来的那些武士，眼下在京的有多少？”

徐久爵立刻接道：“回陛下，已有五万余众集结待命。”

“福建水师的主力正在南大陆与本土之间运送移民，一时难以抽调。”

袁可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谨慎的提醒，“若此时南洋有战事，恐支援不及。”

“那就调登莱水师南下。”

朱由检没有犹豫，“奴儿干都司的战事已近尾声，传令刘兴祚，分出一支舰队驰援郑芝凤。

朕这回，要让他们彻底绝了念想。”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文渊阁即刻拟旨。

五军都督府，”

他的视线落在徐久爵身上，“将那些倭人编列整齐，遣往天津卫登船。

此番南下征伐，由你总领兵事。

另，命驸马巩永固暂代都督府日常政务。”

“臣——领旨！”

徐久爵单膝跪地，抱拳应诺的声音里，压不住一股沸腾的劲头。

“臣领旨谢恩！”

户部与工部的官员齐声应命，殿中回荡着短促有力的回应。

筹备出征物资的指令已层层传递下去，整个帝国的筋骨仿佛在这一刻被唤醒，发出低沉的嗡鸣。

郭允厚立在队列中，不再发出异议。

旧港与椰城——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远不止地图上的墨点。

每年从旧港流入国库的银钱，如一条无声的江河，若被弗朗机人截断，那将是切肤之痛。

命令如风掠过原野。

市集之中，凡与兵事相关的契券价格陡升。

装盛食物的铁罐、炼铁的工坊、造船的坞场，这些纸券一券难求。

几日过去，一支以倭人武士为主的军伍在城外祭旗启程。

皇帝颁下旨意：御驾将南驻金陵，静候前线佳音。

与此前不同，此番随军离京的，有大量上一科取中的进士。

他们未经殿试，亦无职衔——这是天子有意留置。

这些人将分赴极北的奴儿干都司与南海的旧港、椰城，以五年为期，再返京考核。

天子离京，宫墙内便换了光景。

年幼的太子渐渐能听懂些话语，在母亲日复一日的低语中，对自己身份有了朦胧的知觉。

只是偶尔裤裆间一片湿凉，提醒着他终究还是个孩童。

新入宫的郑家小子成了太子玩伴，两个身影在殿阁廊庑间追逐嬉闹，宛如投石入水，搅得皇城不得安宁。

老内侍几次厉声制止，收效甚微。

或许岁月能改变这些，待树苗抽枝，自会不同。

时光无声淌过。

当皇帝的船队在金陵靠岸时，风中已挟着凉意。

张维贤跪在码头石板上，白发如雪。

朱由检望着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潮涌。

这位英国公，耗尽心血支撑着这个王朝，是该让他歇息了。

皇帝上前，亲手托住对方的手臂，将他扶起。

“国公年事已高，该回京享天伦之乐了。”

话音温和，却让张维贤身形微顿。

他抬眼，正看见皇帝身后那张熟悉的面孔。

“父亲。”

张之极低声唤道。

“逆子！”

老国公脱口而出，皱纹深刻的脸骤然沉下，竟忘了天子就在眼前。

朱由检侧首，目光掠过张之极，带着无声的疑问。

韩赞周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皇爷，时辰不早了。”

殿前那些身影仍保持着躬身姿势，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晨风里细碎地响着。

他抬了抬手，袖口龙纹在曦光中掠过一道暗金。

宫道两侧的琉璃瓦还凝着昨夜的露水，脚步踏过青砖时，水渍在砖缝间晕开深色的痕。

队伍穿过三重门洞，在孝陵神道前短暂停驻。

松涛声从山麓涌来，混着香烛焦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