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第349章

郭允厚立即补充道：“往年册籍所载确实未有如此之多。

去岁各州县重新核验户籍，许多以往未曾录名的百姓都登记造册，方有这般数目。”

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世那些学者争论不休的推断——都说王朝末年兵祸连年，饿殍遍野，能统计到五六千万便已是极限。

可那是怎样光景？战火焚毁田契，灾民逃入深山，更有豪强将整村人口藏作私产。

如今虽各地仍有旱涝，粮仓却还算充实；边疆虽有小 ** ，终究没有蔓延至腹地；至于隐匿人口之事，更是鲜有听闻。

毕竟朝廷按人头分授田地，姓名不在黄册上，便领不到那赖以活命的土地。

这道理简单得很，也残酷得很。

“户籍之事容后再议。”

朱由检将思绪拉回当下，声音在殿宇梁柱间回荡，“今日先定远航功臣的封赏。”

站在武官队列末位的田远征忽然挺直了脊背。

“无论登莱水师的官兵，还是原先那些信教之人，既都为朝廷立下功劳，赏赐便该同等看待。”

皇帝的话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朱世杰感觉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发汗。

“田远征与朱世杰二人，率船队远渡重洋至黄金洲，为日后行事探明航路。”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此等功绩，与开拓疆土无异。

故朕决意：晋田远征为靖远伯，朱世杰为镇远伯，各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仿佛被投入石块的深潭。

几位老臣的胡须轻轻颤动起来——自成祖皇帝之后，朝廷对爵位的赐予何等谨慎！便是毛文龙、郑芝龙那般拥兵镇守一方的大将，也是历经多年战功累积才得封赏。

如今这二人仅凭一次远航便获伯爵之位，还配享免死铁券？

殿门外的日光斜斜切过金砖，将退朝官员的影子拉得细长。

郭允厚的袍角在过门槛时猛地一荡，像被风吹乱的旗。

“徐公方才何必拦我？”

他的声音压得低，却绷得紧，“那是白花花的银子，近两千万两。”

身后传来一声哼。

韩爌的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都说户部是钱串子打结，今日算是见识了。”

郭允厚倏地转身，袖口带起一阵风。”韩大人倒是清高！”

“好了。”

徐光启的手搭上他的肘弯，指尖沾着墨迹，“陛下的心思，你真没瞧明白？”

“明白，怎么不明白？”

郭允厚甩开手，指尖在空中虚点，“千金买马骨，古来有之。

可那是多少？一人能分两千两！够买多少石米？铸多少铳？”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仿佛咽下什么灼热的东西。

朱弘林从阴影里踱出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郭部堂，那些银子本就不是户部的囊中物。

如今能留下一半，该知足了。”

乾清宫深处，皇帝已经转入屏风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渐渐消散，只余下熏香细弱的烟迹，蛇一样盘绕在梁柱间。

早前跪在御前的两人，此刻正穿过宫门。

年长的那位忽然踉跄——是身后有人踢了他的膝弯。

他回头瞪了一眼，却见同伴已经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砖面。

“谢陛下恩典。”

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颤。

御座上的声音飘下来，像隔着一层纱：“回去歇着。

今夜宫中有宴。”

他们退出时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转过照壁才松了肩膀。

年长者揉着膝盖，低声嘟囔：“你踢我作甚？”

“不踢，你还愣着。”

同伴瞥他一眼，“脑袋不想要了？”

话音未落，御座上的声音又追了出来，这次是对着其中一人：“朱世杰。”

被唤到名字的人猛地僵住，转身重新跪倒。

砖缝里的寒气透过衣料刺进皮肉。

“你父亲的事，莫要忘了。”

他的额头抵在手背上，指节攥得发白。”臣……此生绝不负皇恩。”

“去看看孩子吧。”

“谢陛下。”

待那两人走远，皇帝从屏风后传出最后一道旨意，声音已有些倦：“都散了。

晚宴莫迟。”

脚步声杂沓而起，如潮水退去。

此刻郭允厚已走到宫门外，忽然停住。

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层正从西边堆叠过来，遮住了大半日光。

“两千两一人……”

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够养一营兵一年。”

徐光启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陛下要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是往后千万人敢把命押在海上。”